我的家族诅咒只有亿点点恐怖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年轻的父亲
这段路看起来不远,走起来却像是没有尽头。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十个小时。在这片灰黄色的天地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风声始终没有变过,天空也没有任何变化。
终於,金皓来到了塔下。
站在塔脚下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受到那种巨物带来的压迫感。
塔身由无数灰白色的巨大石块垒成,每一块石砖的边缘都被打磨得极其光滑,仿佛无数面镜子镶嵌其中。狂风夹杂著“刀片”打在塔身上,竟然发不出一点声响,直接被那种光滑给滑开了。
金皓伸手一摸。
嘶——
这石砖冰得刺骨。有一种把手伸进千年冰窖里,摸到了一块死人骨头的错觉。
更诡异的是,借著微弱的天光,金皓在这光滑如镜的石砖上,看见了自己。
不止一个。
同一块石砖上,竟然影影绰绰地映出了好几个“自己”。
有的影子蜷缩著,像个刚出生、啼哭不止的婴儿。
有的身形佝僂,头髮稀疏,满脸老人斑,像是垂暮的老者。
还有的影子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
无数个不同年龄段的金皓,正被封印在这块石头里,静静地注视著塔外的他。
金皓猛地收回手,心臟狠狠跳了一下,像是漏了一拍。
“这些……都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这座塔有多么邪门,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进去,躲避这该死的刀子风!
在被那阵“千刀万剐风”彻底削成人棍之前,金皓终於找到了入口——在白塔背风面的一个死角,离地不到半米的位置,有一块微微鬆动的石砖。那缝隙窄得只能容一条狗钻进去。
他趴低身子,手脚並用,顺利挤了进去。
世界瞬间安静。
金皓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地上爬起来,抬头打量这个白塔的內部。
眼前没有什么宏伟的大厅,也没有什么满天神佛的雕像。只有一道楼梯。
一道灰白色的、螺旋向上的石阶楼梯。
它並没有像塔身那样宏大,反而有些狭窄,刚好够两个人並排走。扶手是冰冷的铁栏杆,上面刷著那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常见的绿色油漆,有些地方已经爆皮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芯。
如果不看周围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虚空,这简直就像是某个老旧筒子楼里的楼梯间。
金皓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上走。
既然是塔,那肯定有顶。爬上去,也许就能找到那个装神弄鬼的“神明”,或者什么通道,能彻底从这个鬼地方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
金皓的体能一向很好,但经歷了这么多事情,再强的人也该疲倦了。但奇怪的是,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居然一点不饿,也不觉得累,
不知爬了多久,他停下来,扶著栏杆往下看。
奇怪。
並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眩晕感。脚下的深渊是一片混沌的白,看不见底。
他又抬头往上看。
依然是望不到头的螺旋,像一条巨大的白色肠道,无限延伸进虚空里。
“这塔到底有多高?”
金皓皱眉,视线无意间扫过墙壁。
在楼梯转角的地方,用红色的油漆喷著一个大大的数字:
【1f】
“还在一楼?”金皓愣了一下。
他明明记得自己至少爬了有二三十米高了,怎么说也得是七八层了吧?怎么还在一层?
他揉了揉眼睛,咬著牙继续往上爬。
这一次,他心里默默数著数。
“一层……两层……三层……”
他又爬了整整十层楼的高度,累得大腿肌肉开始发酸。他停下来,满怀期待地看向墙壁。
红色的油漆鲜艷欲滴,仿佛刚刚喷上去的一样:
【1f】
一股凉气顺著金皓的脊椎骨窜了上来。
金皓靠在栏杆上,闭眼分析现在的情况。
无限循环?经典的鬼打墙,或者说,莫比乌斯环结构。
往上走、往下走,结果都一样。这不是物理高度问题,而是空间被摺叠、封闭了。盲目爬楼梯只会无限消耗精力,甚至精神崩溃——像西西弗斯,只是这里推的不是石头,是自己的意志。
不能硬来。得找其他变量。
他睁开眼,重新审视四周。目光落在一楼平台侧面的一扇门上。
普通木门,黄漆,老式球形锁。刚才自己专注爬楼梯,居然完全忽略了它。
金皓走过去,握住冰凉门把手。
“看来,只有这一条路了。”
门没锁。
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门口的景象,让金皓瞳孔地震——这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矿洞!
潮湿矿道味、陈年积水腐臭味、密闭空间里发酵的汗酸味扑面而来——太熟悉了。这是金建国每次下班回家,身上带来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开始思考:塔外是刀子风,楼梯是死循环,这扇门突然出现,显然是“引导”。进去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出路。
退回去等於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
脚下从石砖变成黏黑矿泥。四壁昏暗,只有几盏惨黄矿灯。
“叮——当——”
“叮——当——”
清脆的敲击声从深处传来。
金皓顺著声音走去,转过一个弯,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赤著上身,肋骨根根分明,皮肤被灰土染得漆黑,汗水冲刷出一道道白印子。他正抡著一把矿铲,不知疲倦地往矿车里铲著碎石。
那是年轻时的金建国。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虽然瘦,但眼神里还没有后来那种死气沉沉的懦弱,反而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喂,姓金的!”
几个身材魁梧的矿工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一脚踹翻了金建国刚装满的矿车。
哗啦——
碎石撒了一地。
“哎哟,手滑了。”横肉男假惺惺地笑,“不好意思啊,看来你这一车白拉了。”
金建国握著铲子的手紧了紧,青筋暴起。但他最终还是鬆开了手,低下头,默默地去扶矿车。
“怎么?不服气?有本事打我啊。来,冲爷的脑袋打——”
横肉男变本加厉地把脑袋凑过去,拍得“啪啪”响。
“给你们金家人一个进矿吃口饭的机会,那是天大的恩赐!別以为混个正式工就能跟爷平起平坐。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姓什么?呸,晦气玩意儿……”
远处的金皓看著这一幕,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呼吸一滯。
他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真实的过去——他很清楚。手穿透空气的那一刻就已经確认,这里的一切只是投影,或者说,是这座塔用他的记忆编织的幻景。它在重现金建国的屈辱,但为什么?是为了让他愤怒、崩溃,还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金皓深吸一口气,目光冷下来。他盯著年轻的金建国——那个低头扶矿车、青筋暴起却最终鬆手的男人。那一刻的忍耐,他太熟悉了。记忆里,父亲就是这样,一辈子忍气吞声,就算镇上人站在他头上拉屎,他也毫无反应。
可一辈子的忍耐最后换来了什么?是他死后,连殯仪馆都不愿意接收他,只能塞进冰柜里,由自己和金野把他拉去坟地。
虽然知道这一切只是幻象,但金皓依然出现了些许的情绪波动。
这就是金建国,他窝囊、老实又可怜的父亲,他一辈子就这样了——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刺耳的金属没入血肉的“嘶拉”声。
噗嗤!
一道滚烫的、暗红色的血箭喷射而出,溅在矿壁上。
横肉男捂著半边塌陷进去的脑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血泡声,像头死猪一样栽倒在泥潭里。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犯贱的请求。”金建国缓缓站直了腰,手里的矿铲还在微微震颤。铲子的尖端掛著黏糊糊的血液。
他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个和煦的微笑:“既然你这么想要,那我就满足你。”
“不用谢。”
“我去,老金你以前这么帅的吗?”
一旁的金皓目瞪口呆,这简直彻底顛覆了他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父亲形象。
然而,帅不过三秒。
画面像被强行快进的胶片,瞬间转入月明星稀的夜晚。
一个身材魁梧但弯腰驼背的中年男人,正骂骂咧咧地揪著金建国的耳朵,拖著他往横肉男家里走去。
那男人不到五十岁,却老得像截乾枯的朽木,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带著沉重的哨音——那是泡桐镇的“镇病”,尘肺病。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金皓从来没见过的爷爷,金打铁。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把脾气给我咽进屁眼里!不要跟別人起衝突!”
道歉当然是碰了一鼻子灰,父子俩被人家拿著扫帚赶了出来。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金打铁气得浑身哆嗦,猛地一记巴掌。
啪!
“他们说你两句就说你两句,你还能少块肉不成?”
金建国歪著头,眼眶通红,倔强地吼道:“爸!我要是胯下没长那俩蛋,我隨他们说!但我他妈的是个男人,不是怂包!凭什么我们就得白白被骂?”
啪!
又是一个响亮的大逼斗。
“你跟谁『他妈』呢?那是你亲妈!学校教你的尊老爱幼都餵了狗了?让你念书你不听,非要下矿!下矿不好好干,天天跟人干架?你还敢跟你老子说脏话!”
“我就是顺口了……”
“顺口就能骂你妈了?他妈的!你今晚就去坟地跪著,给你妈磕头认错!”
“你自己也说『他妈的』了!”金建国抓住了老子的破绽。
“老子说可以,你说就不行!我是你爹!”
爷俩一路打、一路踹,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而,强悍如铁的金打铁,在下一个镜头里,却缩成了病床上的一具乾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