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32章 五十公里外的声音
黑暗纪元第一百一十五天,晚八点零七分。
林沐戴上耳机时,手指习惯性地先拂过监听日誌上过去三十天的记录。那上面用简短的符號標记著每晚的“收穫”:一个稳定的信號点,一个偶尔浮出的声音,或是一片持续的、令人不安的沉寂。
起初的兴奋早已沉淀。每晚八点开始的这小时,不再是探险,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世界“脉搏”——即使这脉搏微弱到近乎停止——的定时监听。老陈(哈尔滨)、本尼(奈洛比)、格陵兰那个没留下名字的信號源,以及后来断断续续加入的西安附近一个自称躲藏在废弃矿洞的小团体,西藏那个再也没出现过的摩尔斯电码,还有两三个只出现过一两次就永远沉寂下去的呼救……这些声音和代號,构成了他精神世界之外,一幅残酷而真实的生存地图。
但地图正在变得稀疏。
老陈的信號在十天前变得极其微弱,夹杂著剧烈的咳嗽和胡言乱语,最后一次清晰的话语是“药……谁有……”之后便只有断续的电流声,至今未復。本尼的话癆属性明显下降,最近几次通话越来越简短,有时只是报个平安(“还活著,酒快喝腻了。”)就匆匆结束,背景里那种空旷堡垒特有的回音,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重。格陵兰的信號在三周前彻底消失。只有西安矿洞小组的信號还算稳定,但他们的对话內容也越来越少,更多是重复確认彼此还活著,以及低声咒骂著似乎永无尽头的寒冷和黑暗。
死亡以沉默的方式,在无线电波中蔓延。
林沐已经学会不去深究每一次沉寂背后的具体原因。能源耗尽?食物告罄?內部衝突?氧气系统故障?或是单纯的、再也无法承受的绝望?可能性太多,而任何一种,都是他远在两千公里外、甚至更远处无法触及的深渊。他提供的有限信息和建议(关於化雪、简易滤水、可能的保温技巧)显得如此苍白。他更像一个坐在温暖观察哨里的记录员,听著前线阵地一个个陷入寂静。
今晚的监听开始得很平常。他先例行呼叫了已知的几个点。只有本尼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声,然后是西安小组確认存在。频道里大部分时间被一种空洞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寂静占据。
就在他准备结束今晚守听,切换回自动记录模式时,接收器的背景噪音层里,突然闯入一个极其异常的信號。
它不是经过加密的、稳定的点对点通讯,也不是微弱断续的呼救。而是一种粗糙、强力、不加掩饰的全频道广播,功率不小,导致信號在主要频段上形成了明显的干扰带。信號內容不是语音,先是一段刺耳的、重复的警笛模擬音,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一个嘶哑到变形的男声,用近乎吼叫的方式,语无伦次地开始广播:
“求救!任何人!听到吗?!求救!!位置……位置在都江堰西……西边……灵岩山这块!以前是个旅游村后面的老仓库!地下的!我们有……有三个人!不,两个……小李他昨天……没挺过去……妈的!求救!食物没了!燃料……发电机快停了!水……化雪的水有怪味!谁在附近?!求求了!任何能动的!带点吃的!药!消炎药!……我们快不行了!!重复,都江堰西灵岩山附近!求救!!!”
声音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绝望,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广播毫无加密意识,粗暴地占用著频道,反覆播放著类似的內容,只是每一次重复,那男人的声音就更嘶哑、更绝望几分。
林沐的身体瞬间绷直。他迅速调取內置的无线电测向和粗略定位功能(基於信號强度和到达时间差估算)。结果让他瞳孔微缩:信號源距离他当前的工事位置,直线距离仅约五十公里。
五十公里。
这个数字,和之前两千五百公里外的哈尔滨、上万公里外的奈洛比和格陵兰,有著本质的不同。它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远方”,而是进入了某种……理论上可以触及的范围。
雪地履带车在相对平坦的冰原上,时速可维持在15-20公里。考虑到山地地形、绕行和探索,这意味著如果一切顺利,单程可能在四到八小时之间。一个可以在“一天”內尝试往返的距离(虽然极端冒险)。
他立刻调出高精度离线地形图,锁定灵岩山区域。那是一片丘陵与浅山交界地带,曾经的旅游开发留下了一些建筑和道路,但都不是主要干线,灾后情况不明。对方描述的老仓库,可能是指某种半地下的储备设施或民宿自建仓库。
广播还在继续,內容开始出现混乱的重复和哭泣声,另一个更微弱的女声似乎在旁边劝说或哭泣,听不真切。
林沐的手指悬在麦克风开关上,第一次感到了明显的犹豫。
之前的通讯,距离是天然的屏障,他可以保持一种相对抽离的“信息交换者”姿態。但这一次,距离被拉近到足以让人產生“能做点什么”的错觉。对方有三个人(现在可能是两个),困在仓库,缺食少药,能源將尽。而他,有相对充裕的储备,有交通工具,有一定的医疗知识(和药品),甚至有超越常人的能力。
但风险也同样具体:五十公里的冰封未知地域,可能存在的道路塌方、结构冰封隱患、极端天气突变、以及……人。对方在绝望下的状態无法预测。广播里那种不加掩饰的疯狂,是求救,也可能是不顾一切的陷阱前奏。他拥有上古秘密和特殊能力,任何近距离接触都意味著暴露风险呈指数级增加。
秦岭指挥中心的“关注”犹在耳边。任何非常规的、尤其是涉及其他倖存者的主动行动,是否会引发不必要的注意?
广播里的男声开始嚎哭,夹杂著“不想死”、“救救我”的破碎字句。
林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工事里恆温的空气进入肺部,平稳,安全。耳机里传来的是另一个世界濒临碎裂的声音。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恢復了惯有的冷静与衡量。他按下发射键,但没有使用全频道回復,而是尝试將信號定向压缩,对准估算出的来源方向,並使用了一个较不常用的备用频点。
“灵岩山求救信號,这里是西山。收到你们的呼叫。请首先报告你们目前的確切隱蔽所结构、出入口状况、內部可见损伤、以及所有人员的当前確切身体状態和伤势详情。立刻停止全频道广播,避免无意义消耗电力及暴露位置。完毕。”
他没有回应求救,没有承诺援助。而是先要求对方提供详细信息,做出更专业的姿態,同时测试对方的反应能力和服从性——这在极端环境下,能部分反映其组织度和潜在威胁。
广播戛然而止。频道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对方设备可能未完全关闭的微弱底噪。
林沐耐心等待著。十秒,二十秒。
就在他以为对方可能没收到或无法回復时,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这次似乎稍微控制住了一点情绪,但颤抖依旧明显,而且换到了他使用的频点:“西……西山?你……你在附近?你能来吗?我们……仓库是半地下,砖混结构,一个主门,一个通风口兼紧急出口,门被外面冰堵死了,我们……我们从通风口进出,但每次都很费劲……里面……里面还好,就是冷,发电机快没油了……我们有两个人,我,王涛,还有我妹妹王莉……我腿之前砸伤了,感染了,肿得厉害……我妹妹还好,就是饿得没力气……药……我们一点药都没了……吃的……还剩最后一包饼乾……”
信息虽然混乱,但基本要素有了。腿伤感染,这是致命的。飢饿和寒冷会加速一切。
“收到,王涛。”林沐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我距离你们仍有相当距离,且路途情况不明。我无法保证抵达时间,更无法承诺一定提供救援。以下建议请尽力执行:一,立刻统计並节约所有剩余能源,优先保障最低限度的照明和通讯电力。二,寻找內部任何可能的额外隔热材料,集中到人员所在区域。三,化雪取水必须煮沸至少五分钟以上。四,如果伤口有脓液,尝试用煮沸冷却后的盐水(若有)或最乾净的雪水(最后手段)小心清洗,不要包扎过紧。重复,我无法保证救援。你们必须做好最坏打算,並尝试自救。我会尝试评估情况。在我再次主动联繫你们之前,保持无线电静默,只在每日晚八点此频点开机监听十分钟。完毕。”
他给出了生存指导,但再次明確拒绝了承诺。他要观察,要评估,更要让对方明白,依赖外部救援是渺茫的,必须自己先行动起来。
“……明……明白了……谢谢……谢谢你还回应……”王涛的声音带著哭腔和一丝绝望的理解,“我们……我们会试试……八点……我们等……”
通讯暂时切断。
林沐摘下耳机,控制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巨大的地形图上那个被標记出来的、距离工事仅五十公里的点上。
五十公里。
一条可以丈量的生死线。
他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控制室去进行睡前的放鬆活动。而是走到装备墙前,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工具和武器。然后,他调出了雪地履带车的维护记录和上次外出的路线数据。
一个计划,一个危险而复杂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冷静地、一步步地构建起来。评估风险,规划路线,准备物资,预设各种意外应对方案……
这不是出於衝动的善良,而更像是一种基於理性计算的选择。在衡量了风险、自身能力、可能的收益(不仅仅是救助他人,也可能获取本地信息、甚至验证某些生存策略),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不愿完全剖析的、对“不作为”可能导致的心理负荷的预估之后,他倾向於尝试一次有限的接触和评估性援助。
但这仅仅是倾向。最终决定,还需要更多的信息,以及未来几天对王涛那边情况变化(是否能执行指令、信號是否稳定)的观察。
他关掉主控台大部分灯光,只留下战术地图屏幕发出幽蓝的光。五十公里外的那个点,像一颗微弱的、即將熄灭的红色火星,在冰冷的屏幕上固执地闪烁著。
回到生活区,十九像往常一样跑过来迎接。林沐抱起它,走到观测窗前。
窗外,是第一百一十五个黑暗的夜晚,风雪似乎永无休止。
但今晚,风雪那头,五十公里外,有两个具体的人,在黑暗中等待著一个渺茫的、由他决定的回音。
他轻轻抚摸著十九温暖的皮毛。
“明天,”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小狗,还是对自己,“得开始做些不一样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