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30章 寂静中的声音
黑暗纪元第八十五天,晚八点三十分。
例行巡查结束后,林沐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阅读或练琴。他走到通讯控制台前——这个区域通常只用来接收自动气象和地磁数据,红色的信號指示灯常年沉寂。他打开了那台老旧的、经过改装和强化的全频段无线电接收器,又启动了配套的发射单元。自避难所建成以来,这是他第三次主动尝试对外呼叫。
前两次只有沙沙的白噪音,像整个世界的遗言被风吹散。
他调整到几个常用的国际紧急求救和业余频段,戴上耳机,手指悬在发射键上空几秒,然后按下。
“这里是西山避难所,呼叫任何倖存单元。收到请回復。”
声音通过设备传出,显得有些乾涩。他鬆开按键,耳机里立刻被更密集的沙沙声填满。他等了几分钟,只有噪音。正当他准备进行第二次呼叫时,耳机里的噪音中,突然夹杂进一个极其微弱、严重失真的声音,断断续续:
“……嘶……粮……药……谁……嘶……”
林沐立刻调整增益和滤波。“请重复,这里是西山避难所。请报告你的情况和位置。”
又是漫长的几分钟沙沙声,然后那个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是一个嘶哑的男声,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和难以掩饰的疲惫绝望:“……哈……哈尔滨地下……地铁……三號线……中央大街站……往博物馆方向隧道……我们……还有十一个人……粮食……快没了……药……消炎药……谁有……救……”
信號极其不稳定,夹杂著电离层扰动般的噼啪声。
林沐沉默了几秒,对著麦克风冷静回覆:“西山避难所收到。我的位置在西南山区,距离你直线距离超过两千五百公里。我无法提供实体物资救援。重复,无法提供救援。请报告你们当前的具体生存条件和可获取资源。”
频道里沉默了片刻,只有背景噪音。然后那个男声再次响起,似乎冷静了一点,或者说绝望得更彻底了:“……知道了……谢谢回应……温度……外面零下八十多了吧……站里……靠几台应急柴油机供暖……油快没了……隧道深处有个战备物资库……我们之前打开过……拿了点压缩饼乾和罐头……快吃完了……水……化雪……有过滤器……药……最缺药……有人伤口感染了……”
“战备库规模?除了食物还有什么?”林沐追问,儘量获取更多信息。
“……不大……主要是食物、水、简单工具……还有些防寒毯……武器……没看到更多了……这雪……这雪他妈要下到什么时候?!”男人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带著哭腔,隨即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这个问题,似乎引来了其他倾听者。
另一个信號切了进来,英语,口音混杂,信號同样很差,但语气急促:“……anyone… this is… former research station… greenland…我们……我们也在融化冰取水……燃料……燃料不足……温度……难以置信的低温……全球……都这样吗?……”
紧接著,一个带著非洲口音、语速很快的英语挤了进来,信號居然相对清晰一些:“……嘿!朋友们!听得到我吗?我在……嗯,曾经是肯亚奈洛比!现在?谁知道!我在一个该死的、豪华的『末日堡垒』里!你们猜怎么著?零下二十五度!赤道!零下二十五度!我以前的老板,那个肥猪,他建了这个地方……现在他掛在外面阳台上,像个冰雕装饰品。对,我乾的。他以为灾难来了他还能当国王,像使唤狗一样使唤我……哈!现在这里罐头多得能吃到下辈子,发电机油料够用几年,还有该死的酒!就是……就是太他妈安静了,除了风声……”
这个自称来自奈洛比的倖存者话癆般的敘述,奇异地暂时冲淡了频道里瀰漫的绝望。东北的男声忍不住问:“……你……你怎么做到的?干掉他?”
“他让我出去检查天线,以为穿著他那套高级防寒服就没事。我在他酒里加了点助眠的东西,他出去后,我『不小心』把外部气闸门锁死了。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他就没动静了。很简单。”奈洛比的声音平淡下来,甚至有点索然无味,“现在这里全是我的了。可那又怎么样?只有我一个人。电台是这肥猪的爱好,现在倒用上了。你们那边怎么样?雪?我们这儿主要是风,能把人冻成粉末的风。”
林沐没有评价这个故事,他捕捉到了另一个微弱但持续的摩尔斯电码信號,在背景中规律地重复。他切换模式解读,內容是简单的求救和坐標,来自西藏拉萨方向,信號源极其微弱,可能电力即將耗尽。
“西藏有信號,摩尔斯电码,可能来自拉萨附近,但很弱。”林沐通报了情况。
“……西藏?”东北的男声吸了口凉气,“那地方……现在得跟北极差不多了吧?”
频道里沉默了几秒,似乎都在想像那片世界屋脊彻底变为白色荒漠的景象。
“西山,你说……这雪,这冷,到底要多久?”东北的男声再次问,这次声音里没有了激动,只剩下麻木的探寻。
林沐调出自己根据王玥资料、前期观测和地热梯度推算的模型数据,虽然仍有很大不確定性,但他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估计:“基於现有数据推测,全球性尘埃云遮蔽和极端低温的主周期,可能持续六个月到一年半。目前处於剧烈降温后的初步稳定期,但温度可能还会缓慢下降一段时间,然后长期维持在极低水平,直到尘埃逐渐沉降。”
“六个月……到一年半……”东北男声喃喃重复,频道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仿佛能听到另一端那十一个人心头最后一点火苗被吹灭的声音。
“fuck…” 奈洛比的声音低低咒骂了一声。
格陵兰的信號再次挣扎著出现:“……科学依据……有吗?任何……希望?”
“依据来自部分未被完全证实的上古气候记录和当前太阳辐射衰减模型。”林沐回答得儘可能客观,“希望在於自適应和寻找稳定的內部热源与食物来源。地热、核能残余、深层掩体是长期生存的关键。”
“地热……我们地铁下面有温泉管线,但被冻住了,没工具,也没力气挖了……”东北男声苦笑。
“我这儿燃料还能撑很久,但一个人……”奈洛比的声音顿了顿,“有时候觉得,不如外面那个冰雕。”
频道里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末日之下,距离將任何互助的可能都碾得粉碎,连安慰都显得苍白。
“……至少,还能说说话。”格陵兰的信號断断续续,“知道……不是只剩下自己。”
“对,至少还能说说话。”东北男声长长吐了口气,那气息通过麦克风传来,像一声疲惫的嘆息,“我叫老陈,陈建国。以前是铁路工人。谢谢你们……还能听著。”
“叫我本尼。”奈洛比的声音说,“本尼·奥科特。以前是……服务员,现在是堡垒之王,哈。”他试图让语气轻鬆,但效果不佳。
格陵兰的信號太弱,没有报出名字。
“林沐。”林沐简单报上名字,“我会在每天这个时间尝试守听这个频段一小时。如果你们有新的生存发现、技术问题,或者……只是想確认还有人活著,可以呼叫。我无法提供实体援助,但可以交换信息。”
“信息……也好。”老陈低声道,“总比一个人憋死强。”
“同意。明天见,朋友们,如果还有明天的话。”本尼说道,语气复杂。
“保持……希望。”格陵兰的信號最后挣扎了一下,然后彻底被噪音淹没。
频道渐渐恢復了以沙沙声为主的“寂静”。老陈和本尼也相继道別,节约他们各自宝贵的电力。
林沐摘下了耳机。
控制室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运行声。他面前的屏幕上,刚刚对话中提到的几个地点——哈尔滨、格陵兰、奈洛比、拉萨——被他標记在一张惨澹的全球冰雪覆盖示意图上。一个个孤立的点,在无边的白色中微弱地闪烁著。
他得到了信息:全球性的灾难,温度甚至突破了之前的预估下限(零下八十度),赤道亦不能倖免。倖存者以各种形式蜷缩在文明的残骸深处,地铁、废弃科研站、私人避难所……人性在极限压力下显露出最原始的样貌,有绝望的求生,有压抑的反抗,也有冷漠的疏离。
他也给出了信息,关於这场漫长的寒冬可能持续的时间。他不知道这对那些人来说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这种联络,像在黑暗的深海中,几条孤独的潜艇用声波互相敲击船壳,確认彼此的存在,却无法改变各自沉没或上浮的轨跡。
他关掉了发射单元,只保留接收器在低功耗监听状態。然后,他走到生活区。
十九立刻迎了上来,蹭他的腿。他弯腰抱起小狗,感受它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和快速的心跳。刚才耳机里那些冰冷、绝望、疯狂的声音,与怀里这团柔软的温暖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走到窗边——那里是一面显示外部监控画面的屏幕。依旧是永恆的黑夜与风雪。
“半年……或许更久。”他低声对十九,也是对自己说。
怀里的十九轻轻舔了舔他的下巴。
他打开音乐播放器,选了一首节奏平缓的古典乐,声音调得不高。乐声流淌出来,试图冲淡脑海里那些遥远而沉重的迴响。
他坐进椅子,把十九放在膝上,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它背上的毛髮。
无线电里的声音,提醒他世界还未彻底死寂,但也无比清晰地丈量出了这死寂的深度与广度。
明天的日常仍会继续:挖掘隧道,照料植物,训练,阅读。
以及,在固定的时间,戴上耳机,聆听那片笼罩星球的、巨大寂静中,其他倖存者发出的、微弱的回声。
这或许,也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一种与同样在深渊中下沉的同类之间,残酷而又必要的、仅存的精神连线。
夜还很长。
雪,还会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