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29章 向下的冥想
黑暗纪元第八十三天,早晨六点零七分。
林沐在煎蛋。锅底的热油平静如镜,鸡蛋滑入,“滋啦”一声,边缘迅速泛起一圈酥脆的金黄 lace。他手腕轻抬,锅铲探入蛋与锅的缝隙,一翻,完整的太阳蛋落在盘里,蛋黄微微颤动。燕麦粥在一旁的小锅里咕嘟,香气混著水汽蒸腾起来。十九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面扫出规律而耐心的沙沙声,眼睛盯著盘子。
早餐是一枚完美的太阳蛋,一碗粘稠度刚好的燕麦粥,两片抹了少许黄油的麵包。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十九的碗里是撕成细条的鸡胸肉和一小勺燕麦,它埋头,吃得呼嚕作响,碗底被舌头颳得乾乾净净。
收拾,清洗,擦乾,归位。水流声,碗碟轻微的碰撞声,抹布擦拭台面的窸窣。十九跟在他脚边,监督著这套晨间仪式的完成。
上午八点,训练。伏地挺身,深蹲,引体向上。汗水沿著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在垫子上洇出深色的点。呼吸是唯一的节奏,每一次发力与还原,都是对身体的確认。十九在他做卷腹时,会凑过来用冰凉的鼻子碰碰他的额头。
冲澡,换上乾净的工装。身体残留著运动后的温热与轻微疲惫,精神却清明。他没有走向布满数据与猜想的工作檯,而是转向那扇门——通往未完成隧道的门。
门滑开,岩石微凉的气息混合著深处涌上的暖意扑面而来。灯光逐级亮起,照亮螺旋向下的阶梯状通道。温度梯度明显:入口处十八度,三十米处二十二度,五十米处二十五度,上次停驻的七十米平台,已是二十八度。空气湿润,岩壁沁著细密均匀的水珠,像安静的汗。
七十米平台。工具整齐,蒙著新落的薄尘。岩壁上红色的“70m”標记沉默著。前方,是致密的青灰色花岗岩壁,在灯光下显出坚硬而均匀的纹理。
林沐没有戴安全帽,没有拿任何工具。他只是走到岩壁前,伸出手,掌心虚按在冰冷的岩石表面。
然后,他闭上眼。
意识沉入那片独有的维度。两千立方米的无形空间,温顺地在他的意念中流淌、塑形。它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容器,而是他意志最精密的延伸。他“看”向岩石,不是看它的表面,而是感知它的结构,內部的应力分布,最细微的晶体排列与裂隙走向。
这不是破坏,也不是蛮横的移除。
是 “理解”后的“分离” 。
意念如最细腻的手术刀,沿著岩石自身最“愿意”分开的微观界面滑入。原子间的键合在一种超越物理力的“认知”下悄然松解。没有震动,没有噪音,没有飞溅的碎屑。眼前坚硬的花岗岩,如同被最高明的匠人用无形的线笔描画过,然后,静默地、完整地消失了。
一个纵深两米、断面光滑如镜的隧道延伸段,出现在原本岩壁的位置。断面平整得不可思议,甚至能反射出工程灯模糊的光晕。移走的岩石,保持著完美的原初结构,安静地待在他的空间里,仿佛只是从一个位置被平移到了另一个维度。
深度:七十二米。温度:二十八点三度。
他睁开眼,看著自己刚刚“开闢”出来的空间。没有汗水,没有喘息,只有精神深处一丝细微的、近乎愉悦的消耗感,像完成了一道复杂的数学推导。
这不是劳作,这是一种专注的冥想。將全部心神收束於一点,作用於最坚实的物质,並以绝对的掌控改变它。过程本身,就是对混乱无序的外部世界最有力的回应——在这里,规律由他定义,结果由他掌控。
他向前走了两步,进入新的空间。更深处的地热暖意包裹上来。他再次闭眼,重复这个过程。
岩壁再次无声地“褪去”。断面依旧光滑。深度:七十四米。温度:二十八点六度。
他像一位在时间中漫步的雕刻家,只不过他的刻刀是意念,他的材料是山脉的骨骼。每一次“分离”,都伴隨著对岩石本身更深入一层的“阅读”。他开始能区分不同岩层的细微差异,能“感觉”到地下水汽渗透的微弱路径。挖掘,变成了一种与大地无声的、深入的对话。
累了,就停下来,坐在新开凿出的、还带著地体温热的台阶上,喝一口水。水是温的,顺著喉咙滑下,熨帖著身体。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著周遭岩石的坚实,感受著从地心深处持续传来的、恆久而稳定的暖意。
向下。这个动作本身成了目的。一百五十米的標记是坐標,但真正重要的,是这个“向下”的过程。它简单,纯粹,可测量。每一米的深入,都是对“生存”二字的物理性加注,是向混沌与严寒宣告:我的秩序,在此扎根,並向更深处蔓延。
下午,他回到七十米平台,从空间里移出那些保持完好的岩石块,用它们仔细地加固了新开挖段的侧壁和台阶,手法熟练,如同垒砌一道沉默的墙。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建造,將“取出”的物质,以新的形式“归还”並固化於这个系统之中。
其间他上去了一次,餵十九,自己吃了点东西。小狗蹭著他的腿,他摸了摸它的头,感受指尖传来的活生生的温暖与柔软。对比地底的坚硬与恆温,这柔软是如此珍贵。
傍晚前最后一次“冥想挖掘”。深度达到了八十五米。温度升至二十九点八度。隧道尽头,岩石断面在灯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更深处的地热仿佛有了声音,是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属於行星本身的嗡鸣。
他停下。精神上的细微疲惫感告诉他,今天足够了。他仔细检查了新拓展的隧道,確认每一处加固都稳固可靠。然后,关闭了大部分灯光,只留下指引的微光。
返回生活区,身心都沉浸在一种深沉的平静中。不是空虚,而是一种被充实的静謐。晚上,他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麵条,煎了剩下的最后一点培根,油脂的香气让十九兴奋地转圈。饭后,他甚至有兴致拿起小提琴,拉了一小段旋律,比以往流畅了些。琴声在寂静中流淌,十九趴在地上,耳朵隨著音符轻轻转动。
他没有去看那些星空石台的扫描图,也没有琢磨钥匙碎片的能量耦合。今晚,他的世界只有这条向地心延伸了十五米的隧道,只有指尖残留的琴弦震动,和脚边小狗安稳的呼吸。
洗漱,躺下。身体放鬆地沉入床垫。黑暗柔软地覆盖上来。
隧道向下一百五十米。
今天,又近了十五米。
明天,或许可以试试能否“感知”到更深处的岩层结构,或者那隱约的、地热的“声音”。
他想著这些简单具体的事,意识渐渐模糊。
在完全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是:脚下深处,那条由他心意开闢的通道,正安静地呼吸著,与整座山体的脉搏,慢慢同步。
一夜无梦。只有向下的刻度,在寂静中悄然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