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客行 作者:佚名
第37章 病人
“抵押,我收下了。”沈渡將白光纳入袖中,实际上是通过星云將其暂时封存、隔离,“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具体的合作,以及……你带来的钥匙。”
无面书生深深看了沈渡一眼,眼底那无数层面具的幻影再次急速流转,最终归於平静。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温和书生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交锋从未发生。
“道友手段,神鬼莫测,佩服。”他拱了拱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薄如蝉翼的黑色叶片,叶片上天然生著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银色纹路。
“此乃忆尘叶,產自虚渊极罕见的往事木。血傀曾偶然得到一片,並將其炼化,用以记录他发现的几处上古大能执念藏匿地的空间坐標与开启方法。原叶已被血傀销毁,这是在下早年扮演他的一名心腹时,暗中拓印的副本。虽不及原叶精准,但大致方位无误。道友可凭此叶感应、寻找。”
他將黑色叶片轻轻放在喜脉桌上。
沈渡拿起叶片,触手冰凉。
左眼星云微微感应,確实能从中捕捉到几缕微弱但位格极高的古老执念气息,以及相应的空间波动痕跡。信息很可能是真的。
“很好。”沈渡收起叶片,“作为交换,你需要我如何帮你看清真实?”
无面书生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在下希望,道友能运用看破妄念之能,每隔一段时间,为在下照见一次。不需要道友告知在下真实为何,只需將道友看到的、关於在下无数层面具之下的某种存在状態,直接反馈给在下即可。无论是混乱、是虚无、是飢饿,还是其他任何东西。在下需要的,只是一个参照物。”
这个要求,听起来很简单,甚至有些虚无縹緲。
但沈渡却隱隱感到,这可能是最危险的一步。
將自己的观察结果直接反馈给一个以扮演和吞噬身份为生的怪物,谁知道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说不定会加速他某种不可预知的进化,或者为他提供新的、更可怕的扮演灵感。
“可以。”沈渡答应了,但补充道,“不过,反馈的时机、方式、內容,由我决定。而且,每次照见之后,你需要提供等值的、我感兴趣的信息或资源作为报酬。”
“合情合理。”无面书生欣然同意,“那么,我们这便算是达成初步约定了。”
他站起身,再次拱手:“今日天色已晚,就不多叨扰了。关於梦魘可能的动向,以及中枢区其他一些势力的心思,稍后在下会命人整理一份简报送来。告辞。”
说完,他转身,走向依旧敞开的规矩堂大门。
门外那片空白依旧存在。
就在他即將踏出大门时,沈渡忽然开口:
“无面道友。”
无面书生脚步一顿,回头。
“你扮演过那么多人,”沈渡问,“可曾扮演过一个……病人?”
无面书生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病人?自然扮演过。伤病缠身的凡人,走火入魔的修士,心生癔症的疯者……皆是病人。”
“不,”沈渡摇头,左眼星云幽幽旋转,“我是说,一个清楚知道自己病了,並且以病为力量,以疯为道路,不断吞噬其他病症来让自己病得更重、更特別的……病人。”
无面书生愣住了。
他眼底那无数层面具的幻影,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完全空白的停滯。
仿佛沈渡描述的,是一个他从未构思过、甚至无法理解的角色。
几息之后,幻影重新流转。
无面书生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混杂著茫然、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慄的笑容。
“……未曾。”他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完美的掌控感,带著些许真实的困惑,“这个角色,似乎……很有趣。多谢道友提点。”
他深深看了沈渡一眼,转身,踏入那片空白,身影与空白一同消失。
规矩堂的大门,缓缓闭合。
堂內,再次只剩下沈渡、了尘和苏婉三人,以及那尚未散尽的、属於无面书生的某种空洞余韵。
沈渡坐在主位上,把玩著那枚黑色忆尘叶,左眼星云深处,倒映著叶片上银色的血管纹路,也倒映著无面书生最后那个复杂难明的笑容。
“一个病人……”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无人理解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虚渊的水,比他想像的更深,也更浑。
而他自己,似乎正在成为这浑水中,最不可预测的那条……疯鱼。
夜,还很长。
但黎明前的昏黄交替之时,很快就要到了。
真正的疯宴,尚未开始。
虚渊无日月,唯肉膜天色变幻,標识著时光的流淌。
当那层覆盖天穹的肉质薄膜,从沉鬱的暗色逐渐褪去,泛出一种陈年污血乾涸般的、不祥的昏黄光泽时,渡街迎来了白昼,如果这昏昏沉沉的光线也能算作白昼的话。
而今日的昏黄,似乎比往常更加粘稠,更加……喧囂。
空气里瀰漫著无数难以名状的意念波动,来自虚渊各个角落。
好奇的、审视的、贪婪的、忌惮的、恶意的……如同无形的潮水,拍打著渡街那无形的边界。
昨夜血傀陨落、梦魘受挫的消息,显然已如野火般燎遍了虚渊的上层。
规矩堂內,沈渡已然起身。
他换上了一件新的青色道袍,样式普通,但浆洗得笔挺,左眼的妄念星云缓缓旋转,比昨夜稳定了许多,只是深处那混沌的斑斕,似乎又添了几抹难以言喻的晦暗色彩。
那是消化血池本源与梦魘恐惧后沉淀下的杂质,也是力量的一部分。
他站在喜脉桌前,面前摊开著无妄经。
册子最新一页上,关於妄念星云的记录又多了几行歪斜的字跡,墨跡时而晕染如血,时而乾涩如裂土,仿佛执笔者自身也处於某种不稳定的状態:
星云初定,纳血池之融噬,容梦魘之怖寂。然异念驳杂,衝突自生。需以己念为炉,疯意为火,时时煅烧,方可免於反噬,化为己用。另,无面之虚饰,如镜如雾,接触需慎,其心念烙印已封存,暂无异动。
沈渡合上册子,將其贴身收好。
他能感觉到,经过一夜的梳理与压制,星云暂时稳固,但就像一座內部岩浆奔涌的火山,隨时可能因为新的燃料或刺激而再次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