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开局雪饮刀 作者:佚名
第85章 修心
聂凌风在龙虎山的日子,像山涧的溪水,平缓,清澈,日復一日地流淌著,冲刷著心里的稜角和泥沙。
晨钟敲响第一声时,他已经在后山瀑布下打坐。水声如万马奔腾,轰鸣声撞在崖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连绵不绝的迴响。水汽如雾,瀰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打湿了他的道袍和发梢。他闭著眼,双手结印置於膝上,心中默诵清心咒。
那些属於魔刀的暴戾念头,如今已不再横衝直撞。它们像水中的浮萍,隨著意识的流动而起伏、聚散。聂凌风学会了观察它们——观察那股想要挥刀斩断瀑布的衝动,观察那股想要撕裂眼前一切的欲望——只是观察,不评判,不抗拒,也不追隨。
“观心如观水,”荣山道长曾这样教导他,“水中有杂质,你越搅动,水越浑。静静地看著,杂质自会沉淀。”
於是他便静静地看著。
看著那些念头升起,如泡沫般在水面炸开,然后消失。看著胸口的麒麟纹身微微发热,那股灼热不再刺痛,反而像冬日里怀揣的暖炉,温和地温暖著经脉。
午时,阳光穿过窗欞,在厢房的地面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聂凌风盘坐在蒲团上,《太上感应篇》摊在膝头,已经翻到第三遍了。书页边缘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留下了他思索时无意识按压的指痕。那些原本深奥拗口、需要逐字琢磨的句子,如今读来竟字字珠璣,仿佛早就刻在意识深处,只是此刻才被某种温和的光照亮,一一显现。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隨形。”
他轻声念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念完,他抬头看向窗外——一只麻雀正巧落在窗台上,歪著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盯著他看。一人一鸟对视了几秒,麻雀“嘰”地一声,扑棱著翅膀飞走了,在窗台上留下几粒小小的爪印。
“善恶之报……”聂凌风低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杀了沈冲、高寧,手上沾了血,这是恶。但我救了陆老爷子,救了田老,或许还救了许多原本会死在全性手下的人,这是善。那我的报应……究竟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能平静地面对这个问题了。不像一个月前,只要一想到“杀人”这两个字,就浑身发冷,心魔躁动,恨不得把记忆挖出来撕碎。
现在他能看著那些记忆——沈冲脖颈喷出的血雾在月光下的形状,高寧胸膛被贯穿时脸上的表情——就像看一副褪色的古画,有感慨,有唏嘘,但没有恐惧,没有愧疚,也没有……那种扭曲的快感。
这就是进步。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群山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聂凌风沿著青石山道慢慢走著。道旁古松苍劲,松针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有时会遇到荣山道长——这位田老的大弟子如今代理著天师府大小事务,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几根,但眼神依然温和如故。
两人会坐在半山腰的凉亭里,石桌上摆著一壶清茶,两只素瓷茶杯。茶是龙虎山自產的云雾茶,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醇。
“聂小友,”有一次,荣山端著茶杯,看著远处沉入暮色的群山,忽然问道,“你觉得,什么是道?”
聂凌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大,太深,他从未认真想过。他抿了口茶,思索片刻,才试探著回答:“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荣山笑了,笑声很温和:“那是老君《道德经》的开篇。我问的是——你的道。”
“我的道……”聂凌风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方。山脚下依稀可见村落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人间的星辰。
他沉默了很久。
荣山也不催,只是静静等著,手指轻轻摩挲著温热的茶杯。
“我的道……”聂凌风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第一,活下去。不是苟且偷生那种活,是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地活。第二,保护好身边的人——楚嵐,宝儿姐,徐三徐四,还有……未来可能会遇到的那些,值得保护的人。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很远,像是在看某个看不见的远方:“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看看那些我没见过的风景,没遇到的人,没经歷过的故事。”
荣山静静听著,脸上的笑容渐渐深了。
“很朴实的道。”他点头,端起茶壶给聂凌风续上茶水,“但越是朴实的道,越难走。因为路上的诱惑太多——名利、权势、力量、情爱,每一样都可能让你偏离方向。岔路也太多,每一条看起来都像捷径,走著走著……就迷路了。”
“我知道。”聂凌风看著茶杯中浮沉的茶叶,“但那条路,直,稳,看得清方向。”
荣山看著他,眼神里有欣慰,有讚许,还有一种长辈看到晚辈终於长大的感慨。
“你已经找到路了。”他说,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敲在心上,“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下去。风雨来了就撑伞,天黑了就点灯,累了就歇歇脚——但別回头,別拐弯,就一直走。”
聂凌风郑重地点头。
是的,他找到了。
常態下,他已经能完全掌控自己。魔刀的杀意还在,像藏在鞘中的利刃,安静,但隨时可以出鞘。疯血的躁动也还在,像胸腔里跳动的一团火,温热,但不会失控燃烧。
但握著雪饮刀时,他还是需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压制那股蠢蠢欲动的魔性。就像手里攥著一根烧红的铁棍——能拿住,能挥舞,但掌心总会传来灼烫的痛感,提醒他这份力量的危险。
而如果受到过度刺激……
聂凌风不愿深想。
他只是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面对四张狂的围攻,面对陆老爷子濒死的疯狂,面对田老惨死的消息时——他心里那股暴戾,几乎要衝破所有理智的堤坝,把他彻底淹没。
如果真的再来一次那样的刺激……
“希望不会。”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祈祷,“但就算会……我也得扛住。”
因为路找到了,就不能再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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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消息传到后山:老天师回来了。
那时聂凌风正在瀑布下练刀。不是魔刀,不是傲寒六诀,就是最基础的刀法——劈、砍、撩、刺、格、挡。动作很慢,一招一式清清楚楚,刀身划破空气的声音与水声交织,形成奇特的韵律。他像是在打磨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耐心,专注,心无旁騖。
“聂小友!聂小友!”
送饭的小道士气喘吁吁地跑来,道袍下摆被露水打湿了一片:“老天师回来了!在正殿,请您过去!”
聂凌风收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归入鞘中。他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回到厢房,他换了身乾净的道袍——不是天师府制式,是荣山让人给他准备的常服,深蓝色,布料柔软。他把长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髮根处的黑色,如今已经蔓延到发中了。原本雪白的长髮,现在变成了奇特的“灰白”色,黑白交织,像是某种时髦的挑染,又像是岁月沉淀的痕跡。
走到天师府正殿,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老天师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还是那身简单的灰布道袍,袖口有些磨损,下摆沾著尘土。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疲惫,不是苍老,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实质的威仪。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双手平放在膝上,眼神平静地看著前方。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人不敢直视——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身边站著十个人,是他的十大亲传弟子。荣山站在最前面,垂手肃立,眼眶微红。张灵玉站在他身侧,一贯清冷的面容此刻也绷得很紧。其他几位聂凌风只见过几面的高功道长,也都面色凝重,殿內鸦雀无声。
聂凌风走进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殿中,对老天师深深一礼:“老天师。”
老天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聂凌风感觉像是被一道温和却无所遁形的光照透了——不是刺眼的强光,是清晨穿过薄雾的阳光,柔和,却能让每一粒尘埃都无所遁形。老天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扫过他灰白的长髮,最后落在他眼睛里,像要看进灵魂深处。
“小风啊,”老天师缓缓开口,声音很平和,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你现在……控制好自己心中的魔了吗?”
聂凌风挺直腰板,迎上老天师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多谢老天师,多谢龙虎山各位道长。小子经过这一个月的修行,已经能完全控制常態下的自己。魔刀的杀意仍在,疯血的躁动未消,但如同驯服的猛虎,平日温顺蛰伏,只在需要时才展露爪牙。”
他顿了顿,诚实地补充:“握刀时,仍需分出一部分心神压制魔性,如同手持烧红的铁棍——能用,但烫手。而如果受到过度刺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老天师看著他,眼神深邃,像在衡量一把刚刚铸成的剑——看它的锋芒,也看它的韧性。良久,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就好。”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那就好。”
老天师转过头,看向张灵玉:“灵玉,你来。”
张灵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白色的道袍在动作间微微拂动:“师父。”
老天师看著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决断的平静。
“灵玉啊,”他说,声音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张灵玉心上,也敲在殿內每个人的心上,“你现在,下山去吧。”
张灵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一贯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师父?”
“你在龙虎山,太安逸了。”老天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天资聪颖,根基扎实,金光咒已臻化境,阴五雷也掌握得不错。但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缺了红尘歷练,缺了人世磨礪。你在山上修道,修的是清净道、出世道。但真正的道,在人间,在烟火里,在眾生的悲欢喜怒中。你这样修下去,道基再稳,也走不远,走不高。”
“可是弟子……”张灵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声音却有些发涩。
“下山去。”老天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却並不严厉,反而像一位父亲在送別即將远行的孩子,“去红尘中走一遭。去看看眾生苦,尝尝世间味。去经歷爱恨情仇,去面对得失取捨。什么时候你的心定了,什么时候你明白了『道在人间』这四个字的分量——什么时候,再回来。”
张灵玉沉默了。
他垂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修习金光咒时能绽放煌煌之光,运转阴五雷时能引动污浊之炁,却从未真正触碰过人间冷暖。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渐渐沉淀成坚定。
“是……”他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弟子……遵命。”
老天师的神色缓和了些,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若没有方向,”他缓缓说,“可以去找楚嵐。那孩子……也不容易。他身上背负的东西,不比你少。你去帮帮他,也让他……帮帮你。你们年纪相仿,经歷却迥异,或许能互相照见,各得其所。”
张灵玉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再次深深一躬:“弟子明白。”
老天师的目光扫过殿內其他弟子。
“即日起,”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洪钟大吕,在每个人心头震盪,“非生死存亡之际,我不会再出手,也不会再下山。”
殿內一片譁然!
“师父!”荣山急急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为何如此?如今异人界暗流汹涌,全性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您若不出手,龙虎山……”
“是啊师父!”另一位高功也急切道,“您是我们龙虎山的定海神针,您若不出,外界恐怕……”
老天师摆了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里有不解,有担忧,有不甘。
“我老了,”老天师说,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该做的事,做完了。该杀的人,杀乾净了。剩下的路……该你们自己走了。”
他看向殿內每一位弟子,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像是在做最后的嘱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