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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4 章 讲经
    长夜寄 作者:佚名
    第 164 章 讲经
    雪后初霽是第三日清晨,街上积雪正在清扫,人们纷纷出门,喧闹声渐起。
    “你听说了吗?泰钦禪师昨儿傍晚到的清凉寺,跟著的弟子抬了三箱经文,据说有两箱是从西域带回来的梵文原典!”
    “我家那口子今早去市集,见药铺王掌柜都备了香烛,说要去求禪师开示呢!”
    “传了好几天了,终于归来了!”
    “要是再早些时日,之前那蛇灾定能被禪师处理解决!”
    “如何解决,该不会都被禪师抓来吃掉吧!”
    人群中笑声渐起,泰钦禪师曾躲到后山烧野鸡肉吃,还私自到山下集镇的酒肆喝酒,甚至在佛堂上呕吐,这些事都不是秘闻。
    “吃就吃了,禪师佛法高深,性情豪爽不羈。国主还同禪师一起喝茶,探討佛法禪理呢!”
    ……
    午时,宋瑞从牙行回来进门就喊:“娘,未晞姑娘!市集上都传疯了,泰钦禪师不日要在清凉寺开讲《圆觉经》,不少外来的布商、粮商,都说要去,说要听经呢!”
    傍晚时,院门外又响起了银铃声,是周薇来了。小姑娘裹著件貂绒斗篷,斗篷领口的白貂毛沾著雪,衬得她小脸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
    “未晞姐姐!”她凑到铜炉边暖手,指尖冻得发红,眼睛却亮得很,“宫里都动了!大姐姐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国主说要陪她散心,已定了后日鑾驾亲赴清凉寺听经,这可是天大的盛事!”
    她顿了顿,踮起脚凑到白未晞耳边,雀跃道:“未晞姐姐,你要不要去?咱们去看看禪师讲经,看看宫里的鑾驾,好不好?”
    宫廷鑾驾、君王国后、高僧讲经,这些词汇像一幅幅重彩画,叠在一起,是人间权力与精神信仰最盛大的交匯。
    她忽然想起钟山定林寺遗址的青霖,想起那条蜷在石缝里、渴望香火的青蛇。此刻可能正缩在某个冰冷的洞穴里,听著山风打在石上。
    “去看看。”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铜炉的边缘。
    三日后的清凉寺,冬日的晴天很是高远,晨光洒在朱红的山门上,把“清凉寺”三个大字照得发亮。山门內外沿路的积雪已被清扫。堆在两侧的雪堆上插著松枝,松针上掛著霜花。
    寺前的空场挤得满满当当,好奇的百姓踮著脚往寺里望,孩子们骑在大人肩上,手里举著糖人。禁军卫士手持戟槊,肃立在山道两侧,把中间的路清得宽阔。
    钟磬声是从寺內飘出来的,第一声“当”落下时,场中的喧譁瞬间静了,接著是梵唄轻唱,僧人们的声音混在一起,裹著檀香的氤氳,一点点漫过空场。
    白未晞与周薇被知客僧引著走到讲经台侧前方的蒲团处,那里已经有不少高官家女眷等候。
    从这里能清晰望见前方的法座:法座铺著明黄锦缎,锦缎上绣著缠枝莲纹,莲心缀著珍珠。法座前方,用青布帷幔隔出一方小天地,摆著两排铺了绒垫的蒲团,角落里放著个小铜炉,炉里燃著沉香,菸丝细细的,绕著帷幔往上飘。
    人群忽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鑾驾来了。龙旌凤翣在前,金瓜玉斧紧隨其后,明黄的伞盖下,李煜身著常服,锦缎面的袍子绣著暗纹龙,脚步轻缓,眉宇间带著文人特有的敏感,眼角眉梢拢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鬱。
    他身侧的周娥皇裹著件狐裘,狐毛蓬鬆得像团雪,脸色略显苍白,病容却掩不住国色,行走时需宫女轻轻扶著手臂,偶尔抬手掩唇轻咳。帕子是藕荷色的,上面绣著极小的兰草。
    两人走到最前排的蒲团旁,李煜先扶著周娥皇坐下,自己才缓缓落座,动作里带著妥帖的温柔。
    泰钦禪师是这时缓步登座的。他身著半旧的灰色海青,衣摆处甚至能看到几处细密的针脚,显然是补过的。他目光却澄澈平和,扫过全场时,没有迫人的威势,却让空气都似沉了下来。
    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双手合十,指尖轻抵眉心,待场中彻底静了,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著温厚的力量:“今日讲《圆觉经》,从『如是我闻』始,聊一聊『圆觉妙心,本然成佛』。”
    周薇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蒲团上的绒线,听到“一切眾生,皆有圆觉妙心”时,悄悄转头看白未晞,眼里带著“原来是这样”的亮。
    白未晞静坐著,指尖落在铜炉的边缘,炉壁的暖透过指尖传来。她听著禪师讲“幻”与“真”,讲“知幻即离,不作方便”。
    她看见李煜听得极投入,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袖口的纹样,目光落在禪师身上,像在寻找什么答案。周娥皇也凝神静听,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潮红,咳得少了,偶尔与李煜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皇室的威仪,只有寻常夫妻的默契,挨著近近的。
    泰钦禪师讲到“幻花虽灭,空性不坏”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这边,落在白未晞身上。不过一瞬,却像看透了她这具不朽之躯里的沉寂,看透了她与这人间的格格不入。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明了,带著一丝浅笑。
    “……譬如眼光,晓了前境,其光圆满,得无憎爱。何以故?光体无二,无憎爱故。”禪师的声音平稳地传来,落在雪后的空气里。
    白未晞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青霖渴望的香火,想起李煜眉宇间的忧鬱,想起周娥皇帕上的兰草。这些都是“幻”吧?雪会融,炭会灭,香火会散,忧鬱会深,病体会弱,可这些“幻”里,又藏著怎样的“真”?
    法会结束时,日头已西斜。钟磬声再次响起,梵唄轻唱著送眾人离去。李煜扶著周娥皇起身,脚步依旧轻缓,路过两侧时周娥皇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白未晞,微微顿了顿,隨即頷首,是极淡的致意,像认出了周薇身边的人。鑾驾的明黄伞盖渐渐远去,留下满寺的檀香与余音,绕著朱红的山门,绕著积雪的石阶,久久不散。
    回程的马车里,周薇还在絮絮说著:“禪师讲得真好,我好像懂了点,又好像没懂……”她凑到车窗边,看著外面后退的雪景,“未晞姐姐,你听懂了吗?”
    白未晞摇头,她听著马车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周围行走百姓的谈笑声。
    马车渐渐近了鸽子桥,小院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清晰。檐下掛著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晕开一小圈暖。
    白未晞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她想起泰钦禪师最后说的“离幻即觉,亦无渐次”,忽然觉得有思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