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 作者:佚名
第128章 登门
鸽子桥小院西厢房內,一连三日,都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
鹿灵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麻木地按时喝下宋周氏端来的汤药,机械地吞咽著送到嘴边的饭食。她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某处,没有任何焦点,对弟弟鹿渊焦急的呼唤和宋婆婆心疼的嘆息都毫无反应,仿佛彻底將自己封闭了起来。
鹿渊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过分惊扰姐姐,只能红著眼圈,寸步不离地守著。白未晞目光偶尔扫过鹿灵,却並未多言。
直到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暉將窗纸染成橘红色。鹿灵喝完了最后一口药,没有像前两日那样立刻躺下,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依旧缺乏神采,却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沉淀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她看向守在一旁、几乎要睡著的鹿渊,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我要回去。”
鹿渊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阿姐?你说什么?回……回哪里去?”
“回张家。”鹿灵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却依旧平板无波,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执拗,“我要回去。”
“不行!绝对不行!”鹿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激动地抓住姐姐的手臂,“阿姐你疯了吗?!那个畜生那样对你!你还要回去送死吗?!我不准!我不让你去!”
面对弟弟激烈的反对,鹿灵的脸上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激动或爭辩。她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看著鹿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回去,当面问他。”
“问他,从河边背我回家时,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问他,那些好,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问他,看著我一次次放血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那不是原谅,不是眷恋,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亲手將最后一点残存的幻想彻底碾碎的衝动。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彻底死心的答案。
鹿渊被姐姐眼中那种可怕的平静嚇住了,他求助般地猛地扭头看向门口——白未晞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静静地听著。
“未晞姐姐!你快劝劝阿姐!她不能回去!”鹿渊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白未晞的目光落在鹿灵身上,那视线仿佛能看透她死寂表面下汹涌的绝望。她並没有出言劝阻,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好。”
“未晞姐姐!”鹿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陪你。”她说完,转身便向外走去,意思不言而喻——现在就去。
鹿灵挣扎著下床,她的身体依旧虚弱,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鹿渊见状,知道拦不住,只能咬牙搀扶住姐姐,心中充满了担忧和不安。
三人就这样沉默地出了小院,朝著仁和坊张府的方向走去。他们並不知道,自鹿灵住进这小院起,张思齐派来盯梢的人,就日夜不停地蹲守在远处街角的茶摊里。
那盯梢的僕役一见三人竟然出门,且方向似乎是朝著张府而来,嚇了一跳,连忙抄近路,连滚爬爬地赶回张府报信。
书房內,张思齐正在焦躁地踱步,盘算著那人为何还没消息。一听僕役慌慌张张的稟报,说鹿灵带著她那弟弟和那个女子正往这边来,他顿时嚇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们怎么来了?!还是主动上门?!想干什么?摊牌?报復?万一动起手来……
但他毕竟是在底层摸爬滚打、惯於应对突发状况的人。极度的恐惧反而激发出他一种畸形的冷静。他猛地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硬碰硬!必须拖住!等那位“老先生”到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断,迅速拿出一张纸条对心腹管家吩咐:“快!你亲自去!拿我的玉佩,立刻去这个地址找一位老先生!告诉他,目標正往我府上来,请他速速前来!价钱再加三成!要快!”
管家不敢怠慢,接过名帖和一个作为信物的玉佩,匆匆从后门跑了出去。
接著,张思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然后大步走出书房,对著府內所有下人大声下令:
“传我的话:所有人立刻退回三进內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包括老太爷、老夫人和两位爷的家人!全都回去待著!”
下人们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了何事。
张思齐脸色一沉,语气严厉地补充道:“稍后有贵客临门,事关重大!若有丝毫衝撞,惊扰了贵人,合府都吃罪不起!都给我滚回去,紧闭门户,不许偷看,不许出声!”
他將“贵客”与“吃罪不起”咬得极重,成功用权势和恐惧將他们都安排回最深的內院,並將內外隔绝开来。这样,无论前院发生什么,都不会立刻惊动旁人,也给了他周旋和等待援兵的时间。
布置好一切,张思齐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一进院子里,望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手心冰凉,全是冷汗。他能听到自己心臟疯狂跳动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停在了大门外。
咚、咚、咚。
不紧不慢的叩门声响起,如同敲在张思齐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