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佛吾岸归途 作者:佚名
第77章 爸爸和爹地
婚后一年半,游书朗三十二岁,担任药监局审评一处副处长已逾一年。
他与樊霄共同制定的“家规”:工作绝对避嫌、生活绝对透明。
早已不是新闻,成了两人乃至身边人习以为常的准则。
“归途”的项目,游书朗依法迴避;
药监局的动向,樊霄绝不探听。
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向前奔跑,回到共同的家,则共享一碗热汤的平静。
界限清晰,步履安稳。
直到那个周四下午,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精心维持的平衡。
游书朗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补充资料,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是樊霄。
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书朗,小宇学校来电话,说他耳朵疼得厉害,校医建议马上送医院。”
游书朗立刻站起身:“我请假,马上去。”
“我已经在路上了。”樊霄说,背景音是车流声。
“直接去儿童医院,耳鼻喉科急诊。你从单位过来?”
“对。二十分钟到。”
“好,医院见。”
游书朗掛断电话,快速收拾东西,和处长简单说明情况,匆匆下楼。
二十分钟后,儿童医院耳鼻喉科急诊室外,游书朗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樊霄,以及靠在他怀里的小宇。
小傢伙眼睛红红的,小手捂著右耳,小脸皱成一团。
“怎么样?”游书朗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樊霄抬头,脸色有些白:“刚做完初步检查,医生说可能是中耳炎引发的问题,但具体要等ct结果。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医生建议,可以考虑人工耳蜗植入术了。小宇已经五岁,错过最佳语言发育期了。”
游书朗的心沉了沉。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宇的脸:“疼得厉害吗?”
小宇点头,眼泪掉下来,用手语比划:“耳朵里像有东西在敲。”
游书朗握住他的小手,转头看樊霄:“医生呢?”
“去开检查单了,让我们商量一下手术的事。”樊霄说,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如果要手术,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两人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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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场景,他们预演过很多次。
带著意定监护公证书、助养协议、所有能证明他们是小宇监护人的文件,去面对医院、学校、各种需要“父母”签字的场合。
但预演和现实,终究不一样。
半小时后,ct结果出来:慢性中耳炎导致內耳结构损伤,保守治疗效果有限,人工耳蜗植入是最佳方案。
医生办公室里,戴著眼镜的中年医生看著电脑上的影像,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件。
“两位都是监护人?”他问,语气平和。
“是。”游书朗递上文件袋,“这是我们的意定监护公证书,这是助养协议,这是小宇的户口本复印件。
他现在户口还在福利院,但我们是法律认可的监护人。”
医生接过,一页页仔细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窗外是医院花园,初春的阳光很好,有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许久,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文件齐全,法律上没问题。”他说,然后看向两人。
“那么,手术同意书,谁签?”
樊霄下意识看向游书朗。
游书朗也看向他。
两秒后,游书朗开口:“我们一起签。”
樊霄点头:“对。我们是共同决定,共同承担。”
医生看了看他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或许是理解,或许是讚许,或许只是职业性的平静。
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术同意书,推到两人面前。
“那就在这里,並排签字。”
游书朗拿起笔,在“监护人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跡一如既往的沉稳工整。
樊霄接过笔,在他名字旁边,写下“樊霄”。他的字跡更凌厉些,最后一笔却收得温柔。
两个名字並排而立。
像他们两个人——並肩而立。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小宇暂时住院观察。
游书朗和樊霄轮流陪床,游书朗白天要上班,樊霄就调整了公司会议,白天在医院,晚上游书朗下班来接替。
手术前一天晚上,小宇睡著了。
游书朗和樊霄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肩靠著肩。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隱约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医院这一角,像是被隔绝在喧囂之外。
“紧张吗?”游书朗轻声问。
樊霄的手握著他的,手指冰凉:“比我自己做手术还紧张。”
游书朗转头看他。
走廊顶灯的冷白光线下,樊霄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
“他会好的。”游书朗把他的手握紧些,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手术后,他就能清楚地听见你叫他『儿子』了。不用再依赖手语,不用再猜口型。”
樊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许久才说:“书朗,我有时候怕。”
“怕什么?”
“怕我补偿你的方式,是在给你增加更多负担。”樊霄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小宇是我们的儿子,我很爱他,但是……我的身份,我的財富,我的过去,还有我们现在面对的这一切,都在给你增加压力。”
他抬起头,看著游书朗,眼里有清晰的痛楚:“你本来可以过得很轻鬆。一个年轻的副处长,前途无量,清清白白。但现在,你要面对同事的眼光,要主动迴避项目,要带著文件证明自己的家庭合法性,要在手术同意书上籤那个可能被质疑的名字……”
“樊霄。”游书朗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
“你听著。”游书朗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眼神认真。
“这一世,我选择你的时候,就知道要面对什么。”
走廊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
“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年轻,被爱情冲昏头脑。我是三十岁的游书朗,深思熟虑后,决定和你共度一生的人。”
他伸手,轻轻抚过樊霄的脸颊:“压力有,但快乐更多。小宇第一次叫我『爸爸』的时候,你记得吗?我那天晚上失眠了,不是压力大,是高兴得睡不著。”
樊霄的眼眶红了。
游书朗继续道:“还有,每次我主动申请迴避项目,处长看我的眼神,不是质疑,是讚许。同事们的態度,不是疏远,是尊重。因为我们坦荡,因为我们敢把一切放在阳光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至於签字……樊霄,我们签下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在向世界宣告,我们是一个家。法律可能还没完全承认,但我们在用行动证明,爱本身就是合法性。”
樊霄伸手抱住游书朗,把脸埋在他肩窝。
游书朗回抱住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樊霄的呼吸平復下来,他才低声说:“……嗯。”
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手术持续了三小时。
游书朗和樊霄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游书朗在看手机里的工作邮件,樊霄在翻一本关於人工耳蜗术后康復的书。
但游书朗注意到,那一页已经二十分钟没翻动了。
终於,手术室门上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著疲惫但轻鬆的笑意:“手术很成功!孩子已经醒了,在恢復室,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但別太久。”
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
恢復室里,小宇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睁得很大。
看到他们进来,他努力想笑,但因为麻药还没完全退,笑容有些僵。
樊霄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他的小手。
小宇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游书朗也走过来,轻声说:“小宇,手术做完了,很成功。以后你就能听得更清楚了。”
小宇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
这时,负责术后调试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著调试设备。
她蹲下身,轻声对小宇说:“小宇,我们现在试试这个『小耳朵』好不好?你跟著我说——爸爸。”
小宇看著她,又看看床边的两个人。
他的嘴唇轻轻张开,一个模糊的音节发出来:“爸……爸……”
声音很小,有些含糊,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可闻。
游书朗和樊霄同时应声:“哎!”
那一瞬间,游书朗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又酸又暖。
小宇听到回应,眼睛亮了起来。
他努力又说了一遍:“爸……爸……”
这次更清晰了些。
游书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俯身抱住小宇,声音哽咽:“小宇,爸爸在。”
小宇被他抱著,小手轻轻拍他的背,然后抬起头,看向樊霄,又说:“爹……地……”
那是樊霄教他的,在家里,叫樊霄“爹地”,叫游书朗“爸爸”,这样好区分。
樊霄也蹲下身,握住他的另一只手:“爹地在。”
小宇看著他,又看看樊霄,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虚弱的但真实的笑容。
然后他用还很生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两、个、爸、爸……都、在。”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游书朗和樊霄同时伸手,把小傢伙紧紧抱在中间。
医生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也红了眼眶。
她悄悄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病房里,三个人抱在一起,很久都没有分开。
游书朗感觉到樊霄的眼泪落在他颈侧,温热的,滚烫的。
他也感觉到,小宇的小手紧紧抓著他的衣袖,像抓著全世界最安全的依靠。
而他自己,在那一刻,忽然觉得,所有的迴避申请,所有的文件证明,所有的压力和目光,都值得。
因为此刻,他拥有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三个月后,某日。
游书朗的手机震动,是樊霄发来的视频。
点开,画面里是小宇站在幼儿园的舞台上,穿著小西装,手里拿著话筒。
背景板上写著“六一儿童节朗诵比赛”。
小宇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声音清晰而响亮:
“《我的家》,作者:樊游。”
“我有一个家,家里有两个爸爸。
一个爸爸很温柔,会给我讲睡前故事。
一个爸爸很厉害,会教我打篮球。
他们都说,我是他们最珍贵的礼物。
但我想说——
他们,才是我最温暖的家。”
台下掌声雷动。
视频最后几秒,镜头转向台下。
樊霄坐在家长席,举著手机录像,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游书朗就坐在他旁边,虽然没看镜头,但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
视频结束。
游书朗坐在副处长办公室里,看著黑掉的手机屏幕,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审阅桌上的文件。
窗外,盛夏的阳光炽烈。
而他的心里,有一处地方,永远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