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佛吾岸归途 作者:佚名
第63章 书朗,你愿意把我规划进你的余生吗?
“你……”游书朗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写了这么多?”
樊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沉:“从『归途』创立那天开始写的。本来……没打算让你看到。”
他微微垂下眼睫,又很快抬起,“但现在觉得,该让你看到。”
“为什么是现在?”
樊霄向前挪了一小步,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目光沉静地看著游书朗:
“因为今天这个日子,书朗,它原本是我强加给你的。前世我问你生日,你说孤儿从不过生日。我说,那就选个日子,选你遇见我的那天,12月30日,你说......好。”
他的声音沉缓,每个字都清晰而恳切:
“那时我以为在给你一个『开始』。后来才懂,我给你的不是开始,是另一个牢笼的钥匙。用温柔偽装的占有,用爱情掩饰的算计。连一个本该完全属於你自己的日子,我都要替你定义。”
游书朗的手指收紧,纸页边缘微微皱起。
“所以这一世,”樊霄继续说,眼神温柔而坦诚。
“今天这个日子,它不该是我给你的。它应该是你自己选的,或者不要选的。它的意义不在我,在你。”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交付全部的郑重:
“我给你这本日记,不是要你感动,不是要你释怀。我是要告诉你:你看,这个曾经连你生日都要定义的男人,现在学会了把笔交还给你。学会了让你自己,记录下每一个日子的意义。”
游书朗的手按在厚厚的册子上:“那这些日记算什么?”
“算我的赎罪帐簿。”樊霄说得认真,认真之下是千锤百炼后的坦然。
“算一个罪人被判无期徒刑后,在牢里一天一天清算欠下的债,一笔一笔记录偿还过程的帐本。算我给你看的……我的刑期进度。”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
“前世我戴著完美面具站在你面前,这一世我撕掉了所有的偽装。书朗,我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刀,没有盾,连面具都烧了。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的我。一个正在学著温柔、学著尊重、学著如何去爱,去成为配得上站在你身边的人。”
游书朗看了他很久,然后才开口:“写这些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樊霄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册子上,又缓缓移回游书朗的眼睛。
“想两件事。”他开口,“第一件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选择伤害你?答案是会的。因为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伤害,我以为......那是爱。”
他的声音轻而坚定:
“第二件是:如果现在的我回到那时,能不能做得更好?答案是……可能还是不能。因为有些界限,有些尊重,有些『怎样才算真正懂得一个人』,非要经歷过彻底的失去,非要走到绝境往下看,非要亲手打碎自己然后一片片重塑——才学得会。”
游书朗的手指抚过纸页上晕开的墨跡,那些泪痕,那些颤抖的字跡,那些深夜里无人知晓的独白。
“你怕吗?”他轻声问,“怕我看了这些,却选择离开?”
樊霄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中没有苦涩,只有清晰的珍惜:
“怕。但更怕的是,你因为没看到这些,而留下不该留的遗憾。书朗,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离开,我希望你是因为看清了全部的我然后离开,而不是因为没看清而留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册子的边缘:
“前世我给你的,是修剪整齐的盆景,每一片叶子都在我想要的位置。这一世我想给你的,是整片森林。有阳光,有阴影,有枯枝,也有我一点点清理出来的、还算乾净的小路。你要不要走,走哪条,或者乾脆转身。决定权永远在你手里。”
游书朗合上册子,掌心感受著厚实的重量。
他站起身,走到樊霄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呼吸相闻。
“这个生日礼物,”游书朗说,“很重。”
“重得让我终於明白,”他望进樊霄的眼睛,“一个人要清空自己多少次,才能学会不再填满別人。”
樊霄的睫毛颤了颤,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游书朗抬手,指腹温柔地擦过他的眼角:
“前世你给我一个被定义的生日,这一世你给我一本自我清算的帐本。樊霄,你確实……走了很远的路。”
话音落下,樊霄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將额头轻轻抵在游书朗的肩头。
游书朗抬起手臂,环住了他。
樊霄几乎是立刻回应了这个拥抱,手臂收紧,將人牢牢地圈进怀里,力道很重,却又带著小心翼翼的珍视。
“书朗……”他的声音闷在游书朗的肩窝,带著湿意和哽咽,“我有没有资格问……你愿意把我规划进你的余生吗?”
“资格不是別人给的,”游书朗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抚过,声音沉稳有力,“是自己挣的。”
“那我挣到了吗?”
游书朗稍退开一点,看著樊霄泛红的眼睛,轻声而肯定地说:
“你挣到了让我翻开这本帐本的时间。你挣到了让我一页一页看完的耐心。你挣到了……我此刻站在这里,还没有转身离开。”
樊霄的眼泪滚落得更凶,但他却在笑,笑容明亮而释然。
仿佛所有隱藏的、几乎压垮他的负担,都在这一刻被卸下。
他再次紧紧抱住游书朗,像拥抱著失而復得的整个世界。
“书朗,”他哽咽著,却字字清晰,“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还是做得不够好……”
“那我会告诉你。”游书朗说得很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像你会告诉我一样。然后我们一起改,或者我离开。但至少这一次,选择权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感受著怀抱的温度和心跳:
“这就是你这两年来教会我最重要的事:真正的安全,不是来自『这个人永远不会伤害我』,而是来自『就算被伤害了,我也能完整地保护好自己』。”
空气安静了很久。
只有雪花落在窗上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交织的、渐渐平復的呼吸。
樊霄看著游书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很轻、很郑重地说: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完整,还要强大。”
“因为被最错误的方式爱过,”游书朗回视著他,目光清亮,“才知道什么是对的。也因为看过最深的黑暗,才知道光应该是什么形状。”
这天晚上,两人相拥著靠在沙发里。
游书朗继续一页页读那本册子,樊霄从身后环著他,下巴轻搁在他发顶,偶尔低声解释几句。
读到“希望你永远不要想起我”那一页时,游书朗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其实那时候,”他向后靠了靠,更贴近樊霄的怀抱,“我每天都想起你。”
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
“不是恨,也不是怀念。”游书朗翻过那一页,“是一种……很复杂的確认。確认伤害过我的那个人,正在用我无法想像的方式惩罚自己。確认我曾经承受的那些痛苦,没有白白流走——它们真的改变了一条河流的走向。”
“那你……”樊霄的声音贴著他的耳畔响起,“觉得值得吗?那些痛苦?”
游书朗侧过头,两人的脸颊几乎相贴。
他能看到樊霄近在咫尺的眼底,盛满了自己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忐忑。
“如果只论痛苦本身,不值得。”游书朗坦诚道。
“但如果论痛苦催生出的改变——我变得更清醒,你学会了爱,我们找到了更健康的相处方式。”
他顿了顿,抬手抚上樊霄的脸颊:
“那么,就值得。”
樊霄的眼泪无声滑落。
他低头,吻去游书朗指尖可能沾染的湿意,然后將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书朗,”他声音沙哑,“如果……如果真的有下一世……”
“不要想下一世。”游书朗打断他,语气温柔而坚定。
“先把这一世过好。这一世,我们好好相爱,好好生活,一起走完我们选择的路。”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温暖的呼吸交织。
过了很久,游书朗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带著放鬆后的淡淡慵懒:
“对了,市图书馆新修好的古籍区,听说特別安静。”
他感觉到身后樊霄的心跳,在听到这句话后,快了一瞬,隨即又被更紧密的拥抱所安抚。
“古籍阅览区尤其漂亮,我还没去过。”游书朗继续说,语调平缓。
“听说那里很安静,適合……做一些需要清醒头脑的决定,或者,只是单纯地待一会儿。”
“嗯。”樊霄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们……一起去看看。”
不是追问,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全然的懂得和接纳。
游书朗闭上眼睛,唇角扬起安心的弧度。
他知道樊霄听懂了,那个象徵著沉淀与新生的地方,將成为他们共同选择的下一站。
在这个被温暖和泪水浸润的深夜,在交换了最沉重的秘密和最轻盈的拥抱之后,游书朗给出了他的答案——
不是遗忘过去,而是拥抱现在;
不是轻易原谅,而是共同成长。
他感觉到樊霄的吻再次落下,轻柔地印在他的额头,带著无尽的珍爱和承诺。
“书朗。”
“嗯?”
“余生的每一天,”樊霄的声音因情感而微颤,却异常坚定。
“我都会提醒自己:你给我的不是第二次机会,是最后一次机会。我会用对待最后一次机会的方式,对待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游书朗转过身,在昏黄的光线里与他面对面。
他望进那双盛满星海与深情的眼睛,轻声回应:
“樊霄,余生还长。我们慢慢走,一起写。”
樊霄笑了,那笑容如同雪后初霽的阳光。
他用力点头,將游书朗重新拥入怀中。
“好。一起走,一起写。”
游书朗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適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掌心下,那本厚厚的册子静静躺在两人之间的沙发缝里,封面的牛皮纸在温暖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里面记载著一个人从24岁到26岁,七百多个日夜的孤独刑期、无声吶喊与缓慢新生。
而从今天起,那些独自记录的篇章结束了。
余生的每一页,都將由两个人,以平等的姿態,用真诚的笔触,在全新的纸上,共同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