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佛吾岸归途 作者:佚名
第40章 新旅途的起点
第三天晚上九点多,正式的核查会议结束。
游书朗婉拒了“归途”方面再三恳切的答谢宴安排。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精神一旦鬆懈,排山倒海的倦意便涌了上来。
他现在只想回酒店,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
他独自走向地下车库,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迴响。
找到租用的车子,刚按下解锁键,车灯闪烁的瞬间,他瞥见不远处承重柱旁,一点猩红明灭。
游书朗动作微顿,看了过去。
樊霄倚在冰冷的混凝土柱上,指间夹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烟。
他微微低著头,额前垂落的髮丝遮住了眉眼,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整个人浸在车库昏黄的光线下,像一尊凝固的、透著无边疲惫的雕像。
烟雾裊裊上升,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樊霄抬起头。
隔著几步的距离和繚绕的烟气,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樊霄明显怔了一下,隨即下意识地將手中的烟摁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直起身。
他看起来比白天会议室里更加憔悴,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衬衫领口松著,带著褶皱。
那种属於成功企业家的光鲜外壳被彻底剥去,只剩下一个连续奋战、承受著巨大压力和责任的男人最真实的模样。
他朝游书朗走了过来,在距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书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还没回去休息?”游书朗问,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睡不著。”樊霄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鬆的表情,却只牵动了疲惫的肌肉,“想著……总要当面再道一次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游书朗脸上,那里面翻涌著太多情绪:
感激、后怕、沉重的自责,还有一丝面对游书朗时特有的柔软。
“也道一次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砂纸磨过般的粗糲感。
“因为我的疏忽,我过去的……歷史遗留问题,惹出这么大的风波。连累『归途』上下不安,连累这么多监管机构的同行奔波,也连累你……”
他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滑动,才继续说下去:“……连累你深夜被叫起,飞这么远,来处理这本不该发生的破事。”
游书朗静静地站著,看著他眼中无法掩饰的红痕和血丝。
这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永远正確、永远强势的樊霄。
“企业內部管理,尤其是整合过程中的风险管控,是世界性难题。”
游书朗开口,声音平稳中带著一丝缓和,“任何企业都可能遇到。关键在於事发后的应对。”
樊霄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你这次的应对,”游书朗迎著他的目光,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从第一时间主动全球披露,到无条件开放所有数据权限配合核查,再到锁定问题后不迴避、不护短、果断处理,每一步,都体现了最高级別的企业责任和对监管的尊重。”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多了些温度:“这对潜在的病患者,对全球监管机构的信任,对『归途』自身的长期信誉,都是最负责任,也是唯一正確的选择。”
樊霄的呼吸猛地一滯,他看著游书朗,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颤抖的句子:
“是你……书朗,是你让我想成为……能做出这种选择的人。”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让游书朗的心也跟著沉了一下。
“如果不是想让你看见……一个不一样的,一个或许……配得上重新站在你身边的樊霄,”樊霄的声音低哑,带著泣音般的震颤,却又奇异地清晰。
“我可能……还是会用以前那种最习惯、也最糟糕的方式去处理。掩盖,博弈,找替罪羊……那样,只会把『归途』,把我自己,拖进更深的泥潭,离你……越来越远。”
他不再掩饰眼中的泪光,也不再强撑那份沉稳的表象,只是固执地、深深地看著游书朗。
“是你让我相信,坦诚和担当,比任何算计和掩盖,都更有力量。是你……在把我往光里拉。”
车库里的空气仿佛凝滯了。
游书朗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看著他褪去所有光环和武装后的脆弱与真实,看著他因自责而泛红的眼眶,看著他因为自己的肯定而几乎崩溃的情绪防线。
心底那堵矗立了太久、冰冷而坚固的墙,在星洲潮湿闷热的夜风里,仿佛被无声地浸透、软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樊霄眼中的光芒,因为他的沉默而一点点黯淡下去。
“去休息吧,樊霄。”
游书朗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柔和了一些。
“接下来的全面整改,向各国监管机构的详细报告,內部人员的彻底梳理……桩桩件件,都需要你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精力。”
他的目光落在樊霄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保重身体。”
说完,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动作进行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手扶著车门,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樊霄脸上。
樊霄仍站在原地,黯淡地望著他。
游书朗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补充道:
“回北京后。”
“昨天你说的吃饭,就定在周末吧。”
樊霄整个人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似乎没能理解这短短一句话的含义。
几秒钟后。
像是一道迟来的、强烈的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
他脸上那种沉重的、灰败的、疲惫到极致的表情,骤然被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惊愕,隨即,那惊愕炸裂成巨大而炽热的狂喜。
一个笑容,一个毫无保留、甚至有点傻气的、灿烂到极致的笑容,猛地在他脸上绽开。
那笑容点亮了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抚平了他眉间的刻痕,让他整个人都在昏暗的车库里,骤然鲜活明亮起来。
“好!”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著沙哑的颤音,“好!周末……我一定准时!”
游书朗看著他那个瞬间被点亮的模样,看著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纯粹而炽热的喜悦,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他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经过樊霄身边时,游书朗透过车窗,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樊霄还站在原地,保持著那个用力点头的姿势,眼睛亮得惊人,正朝著车子离开的方向,用力地、不停地挥手。
脸上那个大大的、带著点傻气的笑容,在车库灯光的映照下,清晰无比,也真挚无比。
车子驶出车库,融入新加坡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潮湿温热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在脸上。
游书朗看著后视镜。
镜子里,那个站在车库出口、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个得到最心爱礼物的大男孩一样用力挥手的身影,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被无数车灯照亮的、蜿蜒向前的道路。
胸腔里,那片盘踞了太久、坚硬而寒冷的冻土,仿佛被这热带夜晚闷热而湿润的风,悄然吹开了一道缝隙。
温暖的、陌生的气息,渗透了进来。
回国的航班上,两人座位相邻。
樊霄全程保持著一种克制的照顾。
空乘分发餐食时,他自然地先问游书朗想吃什么,递过热毛巾时,指尖不经意轻触,隨即收回。
游书朗闭目养神时,一件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游书朗没有睁眼,却伸手轻轻按住了樊霄正在整理毯角的手。
“別忙了,”他的声音带著倦意,“你也休息。”
樊霄的手顿住,隨即反手轻轻握了一下游书朗的手腕,又很快鬆开。
“好。”他低声应道,依言靠回自己的座椅,但目光仍时不时温柔地落在游书朗沉静的睡顏上。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
游书朗睡得很沉。
朦朧中,他感觉到有人极轻地调整了他头枕的角度,动作轻柔。
醒来时,飞机已经开始下降。
游书朗睁开眼,发现樊霄正看著他,眼神温柔。
“快到北京了。”樊霄说,“你睡了四个小时,气色好一些了。”
游书朗坐直身体,薄毯从肩上滑落。
樊霄很自然地替他拢了拢。
“谢谢。”游书朗说,刚醒的声音有些微哑。
“应该的。”樊霄递过一瓶拧开盖的温水。
“回北京后……我先处理完『归途』的后续报告,还有樊氏那边的一些交接。然后……等你周末的时间。”
他说得很平常,但眼睛里藏著细碎的期待。
游书朗接过水喝了一口,看向窗外北京熟悉的天空。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著急,你先处理好你的事。”
飞机落地,滑行,停稳。
取行李,出关,一切都按部就班。
在到达大厅分別时,樊霄將一个小纸袋递给游书朗。
“路上买的,新加坡的肉乾,不油腻,你偶尔加班可以垫垫。”他说得很隨意。
游书朗接过,指尖碰到樊霄的,一触即分:“谢谢。”
“那……我先走了。”樊霄看著他,眼神里有很多话,但最终只化为一句,“路上小心。”
“你也是。”
樊霄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游书朗挥了挥手,然后彻底消失在人群中。
游书朗站在原地,手里拎著那个小小的纸袋。
纸袋不重,却莫名有些分量。
他想起车库里的那个笑容,想起飞机上那双为他盖上毯子的手,想起此刻樊霄离开时那个克制的、带著无限期待的背影。
心底那道被吹开的缝隙,好像又扩大了一点。
温暖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他知道,回北京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樊霄要处理“归途”的整改,要向各国监管机构提交详细报告,还有……樊氏那边的交接。
游书朗想起之前隱约听说的,樊霄的大哥樊泊在西南从事环保公益,气质沉稳。
樊父似乎有意让樊泊接手樊氏的部分业务,推动绿色转型。
而樊霄自己……
游书朗拎著行李走出机场,北京的秋风已经带著凉意。
他抬头看向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改变正在发生。
有些路,正在向著新的方向延伸。
至於周末的见面……
游书朗拿出手机,给樊霄发了条简讯:
“到了。肉乾收到了,谢谢。”
几秒后,回復来了:
“好。好好休息。周末见。”
游书朗看著那三个字——周末见。
然后收起手机,走向计程车等候区。
身后,北京的天空广阔无垠,秋日的阳光正好。
新的篇章,正在徐徐展开。
游书朗不知道的是,樊霄在回北京的车上,已经接到了大哥樊泊从西南疗养院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樊泊的声音沉稳温和:“小霄,爸说你这次处理新加坡的事,做得很好。他说……恭喜你。”
樊霄握著手机,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轻声说:“大哥,有些事,我想和你当面谈。关於樊氏的未来,关於……我们兄弟该怎么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传来平静的回应:“好。我下周回北京。”
掛断电话,樊霄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游书朗在车库里的眼神,那眼神里不再是冰冷的警惕和抗拒,而是有了温度,有了鬆动。
他想,是时候了。
是时候把樊氏的责任交出去,是时候和大哥和解,是时候……为自己和游书朗的未来,铺一条更乾净、更宽阔的路。
而这一切,都將从下周与大哥的会面开始。
於尘埃落定。
而有些东西,也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像晨光穿透黑夜,缓慢,但確定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