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6章 申请与试用期
    四面佛吾岸归途 作者:佚名
    第36章 申请与试用期
    回北京后的第一周,游书朗的生活恢復了原有的节奏。
    上班,审评项目,开会,写报告。
    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確实不一样了。
    比如,他在审阅一份“归途”申报的孤儿药补充资料时,会不自觉地多留意一下数据的透明度。
    比如,他在局內网看到“归途”与国內某研究所合作共建实验室的新闻时,会多停留几秒钟。
    再比如,夜深人静时,他会偶尔想起阿尔卑斯山下的那片湖,和湖边那个人沉重的眼神。
    周五晚上,游书朗加班到九点。
    走出药监局大楼时,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
    他拢了拢西装外套,走向地铁站。
    回到家门口,拿钥匙,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著一个快递文件袋。
    游书朗皱了皱眉,他不记得自己最近买过什么东西。
    文件袋很厚,牛皮纸材质,上面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只有列印的收件人地址和姓名。
    他拿起文件袋,掂了掂,很重。
    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
    游书朗抽出那沓纸,走到餐桌旁坐下。
    然后,愣住了。
    第一页的標题,是手写的,字体刚劲有力:
    《关於申请成为游书朗先生生活及情感伴侣的资格审查文件》
    游书朗的手指僵在纸页边缘。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翻开了第二页。
    文件採用了標准的商业合同格式,有条文编號,有段落標题,有留白的签字栏。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內容——
    第一条:申请人资格自述
    申请人:樊霄,男,24岁,homeward pharmaceuticals创始人兼执行长。
    申请人深知自身信用已因前世及今生部分行为而严重破產,故本次申请不预设任何资格,接受无限期考核及任何形式的监督。
    申请人承诺,考核结果无论为何,均无条件接受。
    第二条:申请人行为准则(考核期及永久適用)
    1. 申请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考核官(即游书朗先生)的事业选择、人际交往及財务独立。
    2. 申请人不得在未经明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为考核官提供超出正常工作范畴的帮助或资源。
    3. 申请人需定期(每月)向考核官透明报备行程、重大决策及心理状態,接受问询。
    4. 申请人需持续接受专业心理諮询,並定期向考核官提供心理諮询摘要(隱去隱私细节)。
    5. 若申请人出现情绪失控、过度占有倾向或任何可能让考核官感到压力、不適的言行,需主动启动“隔离程序”(即停止一切联繫,直至冷静评估合格,並经考核官同意后方可恢復接触)。
    第三条:申请人的承诺与资源说明
    1. 申请人名下的所有资產(包括但不限於公司股权、房產、投资)均已设立独立信託,受益人空缺。申请人承诺,如考核官未来有任何需要,这些资源將完全听从考核官意愿使用或处置。
    2. 申请人已设立“晨曦基金”,专注於罕见病研发及医疗援助。该基金由独立委员会管理,申请人仅保留建议权。基金的所有项目及资金流向完全公开,接受社会监督。
    3. 申请人承诺,“归途”公司將始终遵循最高商业伦理標准,所有行为接受监管机构及公眾审查。如公司出现任何违规,申请人承担全部责任。
    第四条:申请人的诉求
    申请人唯一的诉求是:请求考核官给予一个“被考核”的机会。
    不预设结果,不预设时限。
    申请人愿意用余生证明,人可以改变,可以用正確的方式去爱。
    第五条:空白条款
    此页留白,供考核官添加任何附加条件。
    ……
    游书朗一页一页翻过去。
    文件总共二十三页,每一条都写得极其详细,甚至包括了“如考核官与他人建立恋爱关係,申请人应如何保持距离”的具体操作指南。
    最后一页,是签字栏。
    申请人:樊霄
    后面是亲笔签名,和鲜红的指纹印。
    日期是三天前。
    游书朗坐在餐桌前,很久没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他看著这份文件,眼眶发热,鼻尖发酸,却又莫名地想笑。
    这太“樊霄”了。
    用最商业、最严谨的形式,包裹著最卑微、最脆弱的诉求。
    把爱情写成合同,把追求写成资格审查。
    把一颗心,拆解成一条条可以检验、可以监督、可以否决的条款。
    游书朗拿起文件,又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
    回到餐桌,翻到文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他思考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写下:
    考核官批覆:
    准予试用。
    考核期:三个月。
    附加条件:
    1. 不公开关係。
    2. 每周非工作接触不超过两次。
    3. 试用期间,如申请人违反本文件任何条款,考核官有权单方面终止试用,且无需解释。
    考核官:游书朗
    写完后,他盯著自己的字跡看了几秒。
    然后拿出手机,拍下这一页。
    打开邮箱,找到樊霄的工作邮箱地址,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繫渠道。
    附件,发送。
    邮件正文只有两个字:“已阅。”
    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游书朗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跳得有些快,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
    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怎样。
    甚至不知道,明天见到樊霄时,该如何面对。
    但他知道,有些墙,不能永远垒在那里。
    有些门,需要试著开一条缝。
    哪怕只是为了看看,门外的风景,是否真的和从前不一样。
    樊霄的回覆,在十分钟后到来。
    只有四个字:
    “收到。谢谢。”再无其他。
    游书朗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洗漱,睡觉。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第一次“非工作接触”,是在一周后。
    游书朗约樊霄去听一场关於基因编辑伦理的公开讲座。
    讲座地点在国家图书馆的报告厅,主讲人是位国际知名的生物伦理学家。
    游书朗提前十分钟到场,在报告厅后排找了个位置。
    他刚落座,就看见樊霄从门口进来。
    樊霄穿得很简单,深色休閒裤,浅灰色毛衣,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没有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周末出来听课的普通年轻人。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观眾席。
    看到游书朗时,眼神微亮,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樊霄走过来,在游书朗旁边的空位坐下。
    隔著一个人的距离。
    “游科长。”他低声打招呼。
    “樊总。”游书朗点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各自拿出笔记本和笔。
    讲座开始。
    主讲人的观点很犀利,討论了基因编辑技术在治疗遗传病方面的巨大潜力,也尖锐地指出了其中涉及的伦理困境:如何界定“治疗”和“增强”?谁有权决定编辑哪些基因?技术一旦滥用,会带来怎样的社会不平等?
    游书朗听得很专注,不时记录。
    樊霄也在记,但游书朗注意到,他的笔记更多的是在记录主讲人提到的案例和数据,偶尔会在旁边標註一些思考。
    讲座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观眾陆续离场。
    游书朗收拾好东西,看向樊霄:“走吧?”
    “好。”
    两人隨著人流走出报告厅。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初秋的夜晚凉爽宜人。
    “吃点东西?”游书朗问,“附近有家餛飩店,还开著。”
    樊霄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听你的。”
    餛飩店就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街上,门面不大,但乾净整洁。
    这个时间,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
    游书朗和樊霄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过来递上菜单:“两位吃点什么?”
    “两碗鲜肉餛飩。”游书朗说,“一碗不要香菜。”
    “好嘞。”
    老板娘离开后,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
    窗外的街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讲座內容,你怎么看?”游书朗打破沉默。
    樊霄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技术上,基因编辑无疑是革命性的。但就像主讲人说的,技术越强大,伦理框架就要越牢固。『归途』也在关注这个领域,我们的內部伦理委员会去年起草了一份基因治疗產品的研发准则,比目前的国际指南更严格。”
    “比如?”
    “比如,我们规定,任何涉及生殖细胞编辑的研究,无论多么早期,『归途』绝不资助,也绝不参与。”樊霄的语气很认真,“有些红线,一旦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
    游书朗看著他。
    樊霄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澈,里面没有任何闪烁或迴避。
    “你变了很多。”游书朗忽然说。
    樊霄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是吗?”
    “嗯。”游书朗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以前的樊霄,不会考虑这些。他只看结果,只看效率,只看能不能贏。”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眼里只有欲望,没有敬畏。”樊霄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比贏更重要。”
    餛飩端上来了,热腾腾的两大碗,香气扑鼻。
    游书朗的那碗,果然没有香菜。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餛飩,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皮薄馅大,汤头鲜美。
    吃了几口,游书朗忽然停下。
    他看著碗里漂浮的几点绿色,不是香菜,是葱花。
    他其实也不喜欢吃葱花,但刚才点单时忘了说。
    正想著要不要挑出来,一双筷子已经伸了过来。
    樊霄很自然地从他碗里夹起葱花,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挑出来,放到旁边的小碟里。
    动作熟练,流畅,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游书朗愣住了,他抬头看向樊霄。
    樊霄低著头,专注地挑著葱花,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你怎么知道……”游书朗开口,话说到一半,就意识到问了傻话。
    樊霄当然知道。
    前世就知道。
    那些同居的日子里,樊霄记得他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习惯。
    不喜欢香菜,不喜欢葱花,不喜欢吃太烫的东西,不喜欢咖啡加糖但一定要加奶……
    记得太清楚,以至於成了本能。
    哪怕隔了一世,哪怕经歷了那么多伤害和分离,这个本能,还在。
    樊霄没有抬头,继续挑著葱花。
    他的声音很低,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记得。所有你不喜欢的事,你的习惯,你的小动作,你说过的话……在分开的那些日子里,我反反覆覆地想,一点一点地刻在脑子里。刻到……永远不会忘。”
    最后一点葱花挑完。
    樊霄放下筷子,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很深的情愫,但被克製得很好。
    “好了。”他说,“吃吧。”
    游书朗低下头,看著碗里乾乾净净的餛飩汤。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舀起一个餛飩,送进嘴里。
    热的,鲜的,没有葱花的味道。
    很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完餛飩。
    结帐时,樊霄抢著付了钱。
    “说好我请的。”游书朗说。
    “下次你请。”樊霄笑了笑,很浅的笑,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走出餛飩店,夜风更凉了。
    “我送你回去。”樊霄拿出手机。
    “不用,我打车……”
    “条款里写了,”樊霄打断他,语气很认真,“申请人需確保考核官的安全。这么晚了,让你一个人打车,不合格。”
    游书朗看著他,没再坚持。
    车很快来了。
    樊霄拉开后车门,等游书朗坐稳,自己却坐进了副驾驶。
    游书朗愣了一下。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樊霄对司机报出他家的地址,然后转过头,从镜子里对他微微一笑:
    “条款里也写了,要尊重你的空间。”
    那个笑容里有紧张,有克制,也有一丝满足。
    游书朗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街道两旁的灯光飞速后退,像流动的星河。
    游书朗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绷了太久、终於可以稍微放鬆一点的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个月的试用期,漫长而未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次受伤,不知道樊霄的改变能持续多久,不知道这段关係最终会走向哪里。
    但至少,这一刻,
    在初秋的夜晚,在一辆普通的网约车里。
    有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座,用最克制的方式,守护著他的安全,尊重著他的空间。
    而这个人,曾经是他最深的噩梦。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游书朗下车,樊霄也下车,但没有跟过来,只是站在车门边。
    “就送到这里。”他说,“你进去吧,我看著你进去。”
    游书朗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樊霄还站在那里,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樊霄。”游书朗叫了一声。
    樊霄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下周末,”游书朗说,“如果没事,可以去看场电影。”
    说完,他没等回应,转身继续往里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身后,樊霄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隱约的车声。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臟,正在以一种近乎疼痛的方式,剧烈地跳动。
    游书朗回到家,开灯,换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樊霄发来的简讯:
    “收到。我会查好场次和时间,提前发给你选。”
    游书朗盯著这条简讯,看了几秒。
    然后回覆:“好。”
    只有一个字。
    但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这个初秋的夜晚,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