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娱之搞笑艺人 作者:佚名
第51章 颓废
廉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桌边缘一道深刻的裂缝。木屑微微刺痛皮肤,引来一丝细微的真实感,仿佛是为了確认自己並非身处一场过於压抑的噩梦。目光被桌面上唯一还算“整洁”的物品吸引——一本摊开的、边缘捲曲磨破的笔记本。廉认得这个本子。拓也曾在无数个凌晨的地下剧场后台,借著昏暗的灯光,在上面疯狂涂写,嘴里念念有词。
他俯身看去。
新宿fu-剧场初演草案
组合名:轨道偏离(off the rails)
开场梗:
博士(推眼镜,面无表情凝视):“拓也,根据我的计算,你昨天从便利店废弃筐捡回的那根萝卜,其表面残留的非致病菌群落衰变產生的微弱β射线,累积剂量相当於在车诺比石棺外层停留3.75秒。”
拓也(瞬间抱头,表情极度惊恐,声音拔高八度):“纳尼?!バカな?!(什么?!怎么可能?!)难怪店长昨天看我的眼神像看核泄漏处理员!还神秘兮兮地说那是『永恆の滋味』!原来煮它之前得先穿上铅围裙和防护服吗博士?!救命啊——!!!”
纸页下方,用同样张扬却带著蓬勃希望的笔跡写著:
目標:年底打进m-1预选赛!
然而,“目標”两字上方,覆盖著一大片用暗淡的铅笔或原子笔反覆涂抹、力道透著疲惫的痕跡。最终凝固成两个歪歪扭扭、了无生气的汉字:
解散日
再往下翻,类似的草稿还有很多,有些段子结构精巧,对节奏的標註密密麻麻,充满了拓也式的奇思妙想。只是,越往后翻,字跡越潦草,涂改越多,空白页上常常只有几个无意义的词句,或乾脆是大片的空白。纸页的边缘被无数次无意识地摺叠、揉捏,形成一道溃烂的、深褐色的摺痕,像一个无声的句点。
廉的目光被墙角一个蒙著厚厚灰尘的吉他盒牵引过去。那是拓也在居酒屋卖唱餬口的伙伴。即使盒子积灰,廉知道里面的木吉他琴弦一定被拓也紧紧拧著,绷得如同即將断裂的弓弦——那是拓也仅存的、对某种“活著”状態的倔强,一种无声的、徒劳的对抗。廉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充满烟味和烤串油脂气息的居酒屋后台。千鸟大悟,曾將一张薄薄的名片像飞鏢一样甩到拓也掌心。他那张总是带著三分嘲讽七分压迫感的脸凑得很近,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小子,我给你们机会,是因为你们身上有股『无知者无畏』的傻气,还有点意思。记住,別浪费我的时间,否则——”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就把你们这对『轨道偏离』,流放到青森乡下,去冷冻水產市场给帝王蟹表演漫才,让它们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cold joke』!”
彼时,拓也的手正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廉还记得他眼中瞬间被点亮的、混合著狂喜和敬畏的光芒。那光芒如同新星爆发,照亮了整个居酒屋。而此刻,那张承载过巨大希望的名片,早已不知被隨手丟弃在这房间的哪个角落,被灰尘和垃圾掩埋。
脚边,飘落著几张沾著酱油和油脂的纸页,他俯身。纸页上褪色的字跡像乾涸的血:
新宿ゴールデン街ナイトバトル!ソロ漫才选手権
潦草铅笔字覆盖了印刷体:“ソロ初挑戦!元『オフレール』热血バカ?大根凶器男!见てくれよ、この絶望的なギャップを!”(“单飞首战!前『轨道偏离』热血笨蛋·萝卜凶器男!来看看这绝望的反差吧!”)日期是八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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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脚压著翻烂的《芸能界生存戦略》。在“个性が命!贵方の武器は?”(个性即生命!你的武器是?)章节,拓也颤抖的批註如墓志铭:
“武器?俺の武器は博士だ!博士いない大根男なんて…新宿のコンビニに腐ってる大根と同じだ!毎日廃弃!”
(“武器?我的武器是博士啊!没有博士的萝卜男算什么…和便利店每天报废的烂萝卜没两样!”)
廉的视线移向墙角。蒙尘的吉他盒旁,散落著几张列印纸。標题刺痛眼睛:《m-1グランプリ2014一次予选出场者リスト》。拓也的名字孤零零夹在数百人中,用萤光笔划出又涂黑,旁边批註:“书类落ち。审査员コメント:『キャラ薄。ネタにオリジナリティ不足』”(书面落选。评委评语:“角色单薄。段子缺乏原创性”)
正午十二点的钟声,沉闷而悠长,穿透死寂的房间,在廉的心头敲响了第十二下。
“咚——咚——咚——……”
像是某种开关被触动,蜷缩在被团里的身影轻轻地动了一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某种冬眠的动物在枯叶下蠕动。拓也掀开了那条散发著霉味和汗味的薄毛毯,缓缓坐了起来。油腻的乱发紧贴著他凹陷的太阳穴。他动作迟缓,如同生锈的机器人。廉的目光落在他深陷的眼窝上——淤积著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
他似乎用了好几秒才將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廉身上,瞳孔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动了动。隨即,那空洞的眼神被一种廉无比熟悉的、仿佛肌肉记忆般的东西迅速覆盖——一个属於便利店店员的標准微笑,嘴角机械地上扬,眼神却没什么热度,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哟,”声音乾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著喉咙,“这不是天文台的诺奖候选,三上博士大人嘛。”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著点公式化的痞气,如同戴著一层面具,“新年好啊。怎么有空屈尊光临……我这破败的小窝?视察民情?”那声“诺奖候选”带著点调侃,却也刻意拉开了距离。
空气凝滯得如同冻住的油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廉没有回应那虚假的问候,他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拓也身上,落在这片沉默的废墟之上。
似乎是为了填补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也或许只是身体的本能需求,拓也伸出枯瘦的手,摸索到床头柜上那个早已冷透、包装纸都被油渍浸透的三角饭糰。他看也没看,慢吞吞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冷的米饭颗粒粘在乾裂的嘴角,隨著他缓慢咀嚼的动作偶尔掉落几粒。他眼神没什么焦点地望著前方,仿佛咀嚼只是例行公事。
“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带著咀嚼食物的粘腻感,“大阪港区……有家大型物流转运中心在招夜班分拣工。”他抬起眼,那眼神里没什么光彩,只有一种谈论日常琐事的平淡。“时薪1050円!比东京便利店整整高出50円呢。”他用力咽下嘴里的饭糰,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五十块……能多买半个这样的饭糰了。”
话音未落,他用脚尖,隨意地、没什么力气地拨弄了一下脚边散落的一本厚重的《艺人年鑑》。书页被踢得翻开,哗啦作响,最终停留在一页彩印的大头照上。照片里,千鸟大悟带著標誌性的笑容。“嘿嘿,”拓也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没什么笑意的气音,仿佛在嘲笑过去的自己,“青森帝王蟹的漫才……呵,还没机会让它们听呢。”他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是彻底的、放弃挣扎后的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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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的目光扫过那本破败的年鑑,扫过拓也沾著饭粒的嘴角,最终回到他那双强撑著某种“正常”表象、实则深处早已荒芜一片的眼睛上。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割开了房间里粘稠凝滯的空气:
“搞笑艺人呢?”
这四个字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拓也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然后他继续缓慢地嚼著,喉结再次滚动,咽了下去。他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抬起手背,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饭粒和油渍,动作透著一种深深的倦怠。
“搞笑艺人?”他重复,像念陌生词汇。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最终定格在窗外灰濛的天空。“试过了啊,博士。”他向后靠墙,脊骨硌著冰冷的壁板,“解散后……想著总得试试。一个人。”
他掰著手指,如同清点废品回收站的破烂:
“便利店打工。钱不够付新宿胶囊舱房租…搬去北区更破的公寓,蟑螂半夜啃吉他弦。”
“夜班结束去公园练段子…保安当我是醉汉赶人。”
“投稿经纪公司…石沉大海。哦,回了一封。”他扯开抽屉甩出一张纸——列印邮件上用红笔圈出刺目的一句:“贵方のタイプの热血バカは渋谷スクランブル交差点に1日100人落ちています”(您这类热血笨蛋,涩谷十字路口一天能捡到100个)
拓也嗤笑一声,指尖戳著那行字:“东京…最不缺的就是我这种…没天赋的燃料。”
“去年夏天,”他声音飘忽起来,“想著…最后一次?就当给社区老人送温暖。”他模仿著夸张的鞠躬姿势,嘴角却死气沉沉,“免费!公园露天漫才!”
他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
“观眾?仨老头。”
“第一个…开场三分钟,呼嚕打得比我的装傻音效还响。”
“第二个…”拓也突然掐著嗓子,学起嘶哑的怒骂,“『废物!浪费税金!滚!』”
“第三个…”他顿了顿,瞳孔失焦地望著虚空,“…他举著能年玲奈的扇子…从开场喊到散场…”拓也的嘴唇翕动,气流摩擦出破碎的音节:
“『能年ちゃん…最高…』”
死寂吞噬了最后的尾音。泪水无声滑过拓也污浊的脸颊,留下曲折的湿痕。没有抽泣,只有沉重的静默在生根。
“你看啊,博士。”他指向窗外锈跡斑斑的工厂烟囱,“便利店,物流中心,金属处理厂…这才是我的轨道。”指尖缓缓划过自己凹陷的胸膛,“『萝卜凶器男』?呵…萝卜也有保质期。”他扯出一个比哭更荒诞的笑,“我啊…早烂在东京的垃圾桶里了。”
他摸索著从枕头下抽出一份皱巴巴的《朝日新闻》。科学版角落用红圈標著一则简讯:“东大?三上廉ら、m51银河异常波动を解明”。报纸边缘被摩挲得毛糙,油渍晕染了铅字。
“这才是你该在的地方。”拓也將报纸轻轻推向廉,像移交一件遗物,“我努力过了,真的。”他垂下眼瞼,盯著指甲缝里的污垢,“段子写了三百多个…投出去的全沉了。公园那次之后…吉他的弦…锈断了。”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尝试那“帅气又洒脱”的笑容,嘴角却如断线木偶般垮塌:
“所以…算啦。搞笑艺人的梦…餵狗吧。”他看向廉,眼神里没有任何指责,只有一片空旷的疲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结论,“努力过了,就这样吧。你也別惦记著了,博士。好好搞你的星星,那才是正经事。以后拿了诺贝尔物理奖,记得提一嘴我这个前搭档,让我出去吹吹牛,说不定还能免费换瓶啤酒喝喝。”他试图再次扯出那副“帅气又洒脱”的笑容,但这次,那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彻底垮塌,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空洞。
廉看著那个深陷在破败被褥和冰冷现实中的身影。拓也的眼神已经飘开,似乎对刚才的对话失去了兴趣,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疲惫让他不愿再维持任何交流。他重新拿起那个冷饭糰,没什么滋味地咬了一口,目光茫然地投向墙角电视机屏幕上那个血红的、永恆不变的“game over”,仿佛那才是他现在唯一能理解的、確定的结果。
那幽蓝的屏幕微光,冷冷地映照著拓也麻木的侧脸,也映照著“轨道偏离”无声湮灭后,留下的这片深不见底的、名为“算了”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