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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未敢轻慢国士无双之魂(4k)
    年幼的嬴政展现出了远超这个年龄阶段的成熟与心智。
    他势单力薄,却知晓借势,扯来歷代秦王作虎皮。
    同时还许以重诺,表明愿拜余朝阳为仲父,共治天下。
    对於嬴政来说,这完全就是个一本万利的交易。
    他所付出的,不过是一个区区仲父之名。
    而回报,却是余氏一脉的鼎力相助……太子、秦王之位几乎触手可得!
    可在他的话语里,余朝阳反倒还成为了那个占便宜的人。
    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心性,著实无愧祖龙之名!
    如今两边齐齐下注,余朝阳又该作何选择?
    念及於此,唐方生看向余朝阳的眼神中不禁带上了一缕羡慕。
    说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怎么他反倒还成了那个被冷落的人了?
    你踏马好歹也提一嘴我啊!!
    唐方生很生气,同时也很无奈,算是深刻意识到了一个好的出身有多重要。
    而此时的弹幕……
    【这赵丹也不妨为一位雄主啊,给出的条件几乎和阳哥共治赵国无异了。】
    【可不咋滴,堪比相国之位,却无相国之繁琐政务,言之凿凿,情深意切,这让人如何忍心拒绝?】
    【嬴渠梁之牵掛,嬴駟之寄託,嬴盪之认可,嬴稷之期盼……又岂是他赵丹三言两语就能斩断的,终究是生不逢时啊!】
    【这嬴政也是个妖孽,小小年纪就懂得借势,难怪最终会成为一扫六合的祖龙。】
    【玛德,这赵丹是真的会说,给哥们都说心动了。】
    【还是那句话,在老贼的炎黄系列里,只要是有名有姓的,就没一个是简单角色(魏嗣除外)。】
    弹幕议论纷纷,但几乎都对赵丹成功招揽余朝阳不抱希望。
    观星阁的寂静,仿佛也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茶烟早已散尽,凉透的杯盏映著窗外渐暗的天光。
    赵丹那番夹杂著绝望、恳求与宏大敘事的言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
    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扩散至潭水的每一个角落。
    余朝阳抬起了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赵丹那张因期盼而紧绷的脸,又掠过嬴政紧握的拳头,以及唐方生生无可恋的眼帘。
    “赵王,”余朝阳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將那沉重气氛撕开一道裂缝:“你说了很多,关於赵国的痛,邯郸的伤,秦国的威胁,还有你的坦诚。”
    他伸手,指尖触及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没有端起,只是轻轻摩挲著粗糙的陶壁。
    “你说,招揽我无异於痴人说梦,”余朝阳微微頷首:“此言,不虚。”
    赵丹的瞳孔缩了缩,撑在案板上的手背青筋更显。
    “但你后面说的,关於我在秦国的处境,是锦上添,是抢夺象徵,是利器也是隱患……”
    余朝阳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略等於无的弧度:
    “对,也不对。”
    “看得透彻,也看得浅薄。”
    “你只看见了咸阳宫闕下的暗流,却未看见我余氏三代与那片土地血脉相连的根。”
    他抬起手,制止了欲言的赵丹,眼神飘向窗外西边,那是秦地的方向。
    “我祖父,不过一介布衣粗汉,幸得孝公看重,不顾身份差距跋山涉水,三拜於余家乡。”
    “第一次,祖父避而不见;第二次,祖父闭门论道,;第三次,孝公立於风雪之中,自辰时至亥时,不言不动,那日祖父开门,受孝公三拜,出山入秦。”
    “后,变法初行,触怒老世族,祖父於咸阳宫外遭魏国死士截杀,魂断荒野,那时真相尚不明,孝公伤心欲绝勃然大怒,问罪墨家门人,手提三尺剑戮尽满堂虫豸。”
    “孝公思其成疾,惠文王因其剖腹剐手,商君五日白了少年头。”
    余朝阳终於端起那杯冷茶,缓缓饮尽。
    凉涩的茶水划过喉咙,他的声音却更加沉稳。
    “至於我父文正侯的一生……始於惠文王的那句『相国可自取之』,践於秦武王的那句无相国无以至今日,终於秦王稷的击鼓助威。”
    “嬴氏重诺,我余氏,亦重然诺。”
    他將空盏轻轻放回案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所以,赵王。”
    余朝阳看著面色逐渐苍白的赵丹,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你许我国士之位,客卿之尊,言听计从之权,甚至……举国相托之心。这些很重。但比起我余氏於秦国百年生死相系的『信义』,还不够重。”
    “朝阳若今日因赵国危难、因君王厚赐而背秦投赵,那便是背弃了我祖父风雪中打开的那扇门,背弃了我父亲被惠文王託孤的信任,背弃了余氏列祖列宗与秦人一同耕殖、征战、立法、殉国的所有昨日。”
    “一个背弃了昨日的人,”他轻轻摇头:“又如何给赵国一个可靠的明日?”
    赵丹的身体晃了又晃,支撑他的那根柱子轰然倒塌。
    他跌坐回席上,眼中的火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
    所有的雄辩、所有的恳请、所有的绝望与期待。
    都在那句『一个背弃了昨日的人,又如何给赵国一个可靠的明日』面前,撞得粉碎!
    嬴政紧绷的肩膀微微鬆了下来。
    看著余朝阳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释然,有震撼,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
    余朝阳並未就此结束。
    他站起身,走到赵丹方才屹立的窗边,望著邯郸城稀疏的灯火。
    “赵王求策,非求人。”
    “朝阳虽不能留赵,却有几言,或可一听,以报答赵王近日之厚待。”
    余朝阳的声音顺著秋风送出,清晰而冷静。
    “其一,止纵横之辩,务耕战之本。赵国非弱於兵,而弱於粮、器。苏秦张仪之徒,纵横捭闔,不过缓颊一时。赵国北有代地胡马之利,南有漳河汾水之便,当效仿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实,而非空慕其名。精简宗室仪仗,罢黜无用馆阁之臣,所有財力尽归农、战两事,打造一支离不得城、走不得路的重甲车兵,不如训练三万可疾驰千里、弯弓射鵰的轻骑。”
    “其二,破宗室之藩,举寒门之贤才。赵国世族盘根错节,良田美宅尽归封君,寒门才俊报国无门。此乃痼疾。可设『招贤馆』於邯郸、代郡,不问出身,但考其能。农事、匠作、兵械、算数,皆可为官。另,清查世族隱户匿田,以『战功赎买』之策,许其以部分田產折抵赋税或换取爵位,徐徐图之,將人口、土地收归国家编户。”
    “其三,联燕魏之弱,固北疆之防。”余朝阳转过身,目光如炬。
    “西秦之患,在眼前;匈奴之患,在长久。秦如虎狼,暂扑他处,赵国便有喘息之机。当趁此时,与燕魏捐弃前嫌,哪怕仅止於互市通商、情报共享。同时,以骑兵之长,北击匈奴,拓河套丰饶之地为牧场粮仓,既可练强兵,又可实仓廩,更可绝后顾之忧。”
    “其四,省刑狱,惜民力。”他的语气加重。
    “邯郸新伤未愈,民心如惊弓之鸟。严刑峻法只会驱民生变。当明法令,省苛捐,使民知劳作可得温饱,战功可得爵禄,而非朝不保夕。民安,则国本固;本固,虽有大敌,亦可周旋。”
    余朝阳说完,阁內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静,却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沉重的思索。
    赵丹怔怔地看著他,脸上的灰败渐渐被一种极深的疲惫和瞭然的痛苦取代。
    这等旷世奇才不能为赵国所用,实乃人生之一大撼!!
    他忽然明白了。
    余朝阳的献策,並非是为了减轻拒绝的愧疚,更不是虚偽的示好。
    这是一种……近乎於残酷的坦荡,与超越国界的风骨。
    他拒绝赵丹,是基於余氏三代与秦国百年相系的私义与信诺。
    这是他的根,他的骨,他身为余氏子弟不可动摇的坚守。
    此谓——有所不为。
    而他献策於赵,是基於一个洞察天下大势、通晓治国安邦之道的智者,对一个濒危国度及其君主最后诚恳的公心。
    他看到了赵国的病症,给出了他认为可能有效的药方。
    这药方或许苦涩,或许赵国根本无力服用,但这是他所能给予的、最严肃的尊重。
    此谓——有所为。
    他不因赵国的哀求而背弃自己的根本,也不因彼此的敌对而吝嗇於真正的智慧。
    他不为私情所动,亦不为仇恨所蔽。
    他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守住了自己的信,却也尽了一个士对天下苍生、对治国之道的责。
    这比单纯的拒绝,更让赵丹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力与……敬重。
    是的,敬重。
    黑暗中,赵丹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君王面对谋臣时的算计、哀求时的卑微、乃至绝望时的狰狞。
    一种复杂的、近乎肃穆的神情缓缓浮现。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余朝阳方才站立过的窗边,秋夜的寒风吹拂著他鬢角的髮丝,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
    他回想起余朝阳讲述三拜时的神情,那平静下的深沉眷恋;
    回想起他拒绝时,眼中毫无闪烁的坚定;
    更回想起他最后陈述那四条策略时,那清晰、冷静、如同医者剖析病体般的目光。
    那不是看待敌人的目光,甚至不是看待潜在盟友的目光。
    那更像是一位路过的博学长者,看到一户人家屋宇將倾,虽然无法留下亲自扶持,却仍驻足片刻,指出樑柱的蠹虫、地基的鬆软,並告诉主人修补的方法。
    至於主人听不听,有没有力气修,那是主人的事,他已尽了他『路过者』所能尽的一切心意——基於知识、经验与某种广义仁心的心意。
    “余氏之风……”赵丹对著窗外邯郸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原来如此。”
    不折节,不枉道。不为利诱,不为危动。
    守其信义之坚,如金石;发其济世之智,如泉涌。
    敌我分明,却又不失仁者之察;立场坚定,却犹存智者之公。
    这样的风骨,或许比他的才华,更让赵丹感到震撼,也感到深深的……羡慕,与自惭形秽。
    赵丹缓缓转过身,对著余朝阳早已离去的空阁门,再次整理衣冠。
    这一次,他的动作缓慢而庄重,双手抬起,掌心相合,举至额前,继而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揖,持续了许久。
    ————
    待余朝阳一行人返回府邸,一纸詔令也从观星阁隨之到来。
    宦官夹著嗓子,用著激昂的话语朗声道:
    “传,赵王丹之命!”
    “公子余不受赵禄,不臣赵土,然其四策,乃剖肝沥血之真言,可为我赵国续命良方。丹不敢以俗爵辱其风骨……故今特创『存策』之號,封其为——存策君!”
    “此存,一谢其存赵之赵,二彰士人存道之风,此策字,记其赠言如赠剑,剑锋直指吾国沉疴。不赠疆土,不缚君臣,只以此號立於天地,使后人知——”
    “邯郸曾困,然困不住真知;赵国虽弱,未敢轻慢国士无双之魂。”
    哗~
    宦官郑重的收起詔令,小心翼翼的將其递到余朝阳之手,恭敬作揖:
    “小人虽乃无根之人,亦敬佩存策君之行!”
    “大王让小人给您传句话:今日交谈,丹不胜感激,若那嬴稷老狗怀恨在心,大王……愿以倾国之兵討伐攻秦!”
    说罢,宦官又是重重一作揖。
    望著对方离去身影,以及手里詔书的重量,余朝阳目光复杂,幽幽嘆道:
    “我就想打一次顺风局,何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