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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秦宜静不宜动
    半月后,赵国邯郸。
    城郭依旧巍峨,但细看之下,墙垣多有修补痕跡,往来行人面色憔悴,市井喧囂中总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邯郸之战虽已过去一年,伤痕却未曾淡去。
    城门处排队入城的人流中,有三道风尘僕僕的身影。
    为首者是个鬚髮灰白、面容沧桑的老者,一身粗布麻衣,脊背微驼,与寻常行商老者无异。
    他身旁跟著一名气质沉稳、目光锐利的青年男子,以及一位年纪轻轻、却神態从容的锦衣公子。
    守城的赵兵懒洋洋地查验照身,目光扫过老者时未有丝毫停留,挥手放行。
    无人认出,这看似普通的老人,正是一年前令赵国举国震颤、深恨亦深惧的秦將,武安君白起。
    行走在邯郸街道上,唐方生低声感嘆:“这变化著实不小。”
    余朝阳目光掠过两旁略显萧瑟的店铺,轻声道:“歷经天门、长平两场大战,赵国元气大伤,国內男丁近乎折去三分之二,家家縞素。”
    “想要恢復元气,谈何容易?”
    白起默然前行,脚步踏在熟悉的街道上,眼底无波。
    他此刻的容貌与气质,与昔日那位杀气盈野的秦军统帅判若两人。
    不仅鬚髮刻意染灰散乱,连身形姿態都收敛了所有锋锐,宛如一枚沉入潭底的石,不起波澜。
    三人寻了一处僻静酒肆,在二楼临窗处坐下。
    酒肆生意冷清,倒也合意。
    “赵人防秦之心甚重,”唐方生斟酒,声音压低,“进城时盘查虽鬆散,但街巷间隱有暗哨。城墙修补处虽新,但夯土不实,財力匱乏可见一斑。”
    余朝阳接过话头:“民生更艰,市集货品寡少,粮价偏高,百姓面色少有红润。”
    “战事虽歇,元气已伤。赵丹如今,只怕是外强中乾。”
    “遑及还有那位信陵君魏无忌的三千门客,和八万魏卒张嘴吃饭。”
    “魏无忌和其兄长彻底闹掰,再无返回魏地可能,这些人拱卫邯郸、上党倒是可以,你让他们去种地。”
    “先不说他们愿不愿种,光是那些既得利益的贵族、地主,都够赵丹头大的。”
    “不错。”
    唐方生接过话茬:“八万不事生產的壮年男丁,只怕拖都能拖死赵国!”
    白起静静听著,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隱约可见的赵王宫轮廓。
    “赵国如今主事者,仍是赵丹?”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是。”唐方生点头,“李牧等將皆戍边在外,邯郸內政,多由平原君与藺相如余部打理。”
    “只是听闻藺相如年事已高,近年多病,朝中暗流渐起。”
    很明显,又是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了海啸。
    本该在长平之战就死去的藺相如,又延年益寿了两年。
    不过也无所谓了,连商鞅、张仪、白起都能逃过原本结局,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白起收回目光,看向杯中浊酒:“邯郸一战,秦军败退。”
    “世人皆言,因我病重,王齕无能,郑安平降赵……却少有人看透,赵人虽疲,民心未散。
    “平原君能散家財募死士,藺相如门客愿效死力,邯郸妇孺皆上城助守——此非一时血勇,乃百年赵风所致。”
    “幸得朝阳点拨,这才让老夫看清本质,老咯老咯。”
    白起语气带著淡淡的忧伤,將浊酒一饮而尽。
    唐方生接过话题:“如今赵人畏秦如虎,恨秦亦入骨。”
    “街头巷议,犹闻白起之名而色变,然而恨惧之下,反见凝聚。”
    “我方才在市井听得,有稚童嬉戏,败者仍呼愿为平原君门客,斩秦人首。”
    “仇恨可凝聚人心,也可蒙蔽人心。”
    余朝阳轻声道,“赵人如今只记秦之暴,不思己之弊。朝堂若只知蓄怨,不知养民,不过饮鴆止渴。”
    余朝阳默然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道:“若此时秦再攻赵,当如何?”
    此话一出,白起正准备倒酒的手瞬间楞在空中,那张遍布沟壑的脸颊上满是紧张与无措。
    不是吧,又来??
    不过到底是久经疆场的老將,很快反应过来:“此时攻赵,仍难。”
    “赵人心防正固,李牧尚在,纵无力反攻,固守有余。”
    “秦军新败不久,士气未復,强行再战,恐重蹈王上覆辙。”
    余朝阳听著,望向白起的目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许,却转而道:“若不攻呢?”
    “不攻……”白起沉吟,“则需时间,时间可抚伤痕,亦可消磨锐气。赵人如今同仇敌愾,然民生困顿,久必生怨。”
    “怨气初时指向秦人,若生计无著,终將转向赵国。赵丹纵有威望,亦难久压民愤。届时,內忧自生。”
    “而秦,”他继续道,“所需正是时间。巴蜀、夜郎新附,需消化稳固。关中亟待恢復生机。”
    “秦赵之爭,从来不止在沙场。沙场得失,不过一时,谁能更快疗伤,谁能更深得民,谁方能在后续角力中占得先机。依我之见……未来十五年,秦宜静不宜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