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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我之甘飴汝之砒霜
    在下达詔令且確认没有遗漏后,嬴稷这才把《蛮夷录》放到一边,转头继续批改起政务。
    今天罕见出了太阳,暖洋洋的阳光扑打在他脸上,將他的背影拖拽得很长很长。
    影子渐渐倾斜,和嬴稷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正值晌午之际,紧闭的房门被人轻轻叩响,范睢走了进来:
    “稟王上,道家求见。”
    “道家,”嬴稷停下手中毛笔,略带思索:“他们来干什么?”
    “莫非也想在秦国推行他们的无为之治?”
    嬴稷摇头推翻了这个猜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忽然一喜道:“来者可是和文正侯交情匪浅的庄周庄子?”
    別看余朝阳对庄周像对瘟神一样,避如蛇蝎,但私底下对他还是颇为尊敬的。
    光是一个寻找白起情分,就值得以礼相待。
    范睢缓缓摇头,苦笑道:“稟王上,庄子早在数年前就去世了。”
    “哦,”嬴稷面色骤冷,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那还说啥,寡人一天都忙死了,哪有空见他们。”
    “王上还是见一见吧,他们……有点怪。”
    瞧见范睢那一脸的心有余悸,嬴稷沉吟再三,终是点了点头:“那就带上来罢。”
    范睢转身前去落实,没一会儿的功夫,一位道家门人就被领了上来。
    这人白髮苍苍,身著一席白色长袍,长袍上还绣著几只展翅高飞的仙鹤,一根木簪子把秀髮串联在一起,看起来极其精神抖擞。
    也完美符合嬴稷对道家高人仙风道骨的刻板印象。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嬴稷的態度也还算温和。
    可当这人开口说话后,周围的空气骤冷如深渊,嬴稷阴沉著脸拍案而起,勃然大怒:
    “混帐,你这是在诅咒我泱泱大秦!”
    “非也,”道人面色平常,並没有因嬴稷的暴怒被嚇到,继续道:“老道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白將军在赵地徒生杀伐无数,如若不加以制止,这恶果终究是你嬴氏一脉承担!”
    “以秦王为源头的两代以內,动輒暴毙、短命!”
    “无论是为保江山社稷,亦或是天下百姓,老道都恳求秦王,速速收回成命!”
    可嬴稷是何等人物,岂会因老道的一番话语就动摇心神,当即反驳道:
    “他赵雍戮我秦国子民时,怎不见你跳出来控诉?”
    老道抬头,一字一顿极为认真道:“依我家先贤所卜,他赵雍本该在十几年前就死的,只是因为某种不知名原因让他逃过了必死杀劫。”
    “有道是鲤鱼龙门百无禁忌,他赵雍本该还有十年可活,后面的结局秦王也知道,气绝於天门。”
    与此同时。
    白起所率部的中军营帐內,同样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两人一老一少,正笑吟吟的看著人屠之名响彻於世的白起。
    “两位不怕我?”白起眯了眯眼,身子骤然前倾,如同一头出笼的山君。
    再配上脸颊还未来得及清洗的血渍,压迫力十足。
    可对面的老人只是摇了摇头,沉声道:“何惧之有?”
    “在老夫看来,白起將军也只是一个苦命人罢了,苦命人又何必为难苦命人?”
    说罢,老人郑重作揖行礼:“鬼谷子,拜见秦国国尉。”
    “扁鹊,拜见秦国国尉。”一旁的年轻人也有样学样。
    扁鹊並非特指人名,而是对医术高超者的尊称。
    其起源地还得追溯到上古黄帝时期,扁鹊之名寓意吉祥:扁指家门,鹊为报喜之鸟,喻指名医登门带来安康。
    上一个继承扁鹊名號的,名叫秦缓,字越人,號卢医,创立『望闻问切』四诊法,著有《难经》《內经》《外经》,是医家的扛鼎並发扬光大之人,世人尊其为医祖。
    在文正侯还未觉醒宿慧前,曾数次入秦为其诊断疗伤。
    那时的秦国可不是现在的秦国,素有天下士子不入秦之称,是不折不扣的蛮荒之地。
    鬼谷子之名就更如雷贯耳了,先后带出张仪、苏秦两位纵横大家。
    人虽未入世俗,可凭藉自身影响力搅动天下风云。
    在文正侯还未彻底崭露头角之前,鬼谷子就是天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无数贵族想请其出山相助。
    道明自家门號后,白起態度肉眼可见的变得和善起来,哪还有丝毫人屠之称的凶神恶煞。
    只见他一个箭步衝出,铁箍般的粗糙双手死死握住扁鹊,上下摇晃不止:
    “久闻大名,白起久闻大名啊!”
    “名医上门,若我白起怠慢岂不是自损文正侯之威名,还望先生稍等,白起这就安排接风洗尘。”
    语落,白起雷厉风行的就准备离开。
    至於两人中处主导地位的鬼谷子,则是被白起无视了,滯在空中的手掌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尷尬得很。
    这奇妙的一幕瞬间把余朝阳给逗笑了,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白起看起来五大三粗浓眉大眼的,竟也是个看人下菜的主。
    白起前去安排接待,仙风道骨的鬼谷子则被气得不轻,默默闭眼养著神,反倒是那位当代扁鹊一副好奇宝宝模样,盯著他看个不停,跃跃欲试。
    若非两人身份差距过於巨大,恐怕早已上手施展望闻问切四诊法。
    由於是战爭期间,各类物资都很紧俏,所以白起安排的接风洗尘宴很是简陋。
    菜不过寥寥数道,美人美酒更是没有。
    其实以白起在秦国的地位,无论是美人美酒都应该是標配才对,哪怕是处於战爭期间,也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只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文正侯给他的影响还是太大了。
    摆在三人面前的酒,还是秦国贫穷时期,用山野烂果子发酵所酿的『苦酒』,入喉辛辣而酸苦。
    这苦酒被列国贵族所鄙视,直言上不了台面,但在秦国上层圈子却颇为流传。
    上至秦王嬴稷下至普通官吏,皆爱不释口。
    原因也很简单,上行下效,文正侯生前爱喝。
    扁鹊苦酒一入口,就忍不住细品起来,旋即惊嘆道:“这苦酒大名响彻中原,今日一探果真名不虚传!”
    “单这一口便有沙橘、酸葡、梨子等等风味。”
    “一群发了霉的烂果子竟能酿出此等美味,这就是百姓的智慧啊,扁鹊要学的还很多……”
    说罢,扁鹊意犹未尽的又饮一口,神態很是陶醉。
    一旁的鬼谷子傻眼了,怔怔的盯著眼前的苦酒。
    『难道白起这坏东西以差充好,跟老夫搞差別对待这套?』
    不信邪的鬼谷子端起扁鹊面前的苦酒,然后一饮而尽。
    仅仅一瞬,他的面庞就变成了猪肝酱色,喉结上下翻滚不止。
    若非白起当面,非得当场吐出来不可。
    这一幕逗得扁鹊哈哈大笑,解释道:“在下长期游歷在深山野林,喝的是露水,吃的是野兽剩下的腐肉。”
    “这苦酒,我之甘飴汝之砒霜矣!”
    见此情景,白起终是按耐不住心中悸动,起身恭敬作揖道:
    “先生,白起有一事相求!”
    “在下正是为此而来!”扁鹊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