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的个头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丟在人群中平平无奇的那种。
他的衣著同样也很朴素,朴素到完全不像一国之君,反倒像是一位……在乡野间耕地的老农。
奈何他的气质太出眾了,面庞如刀削斧刻般坚毅冷峻,一双眸子如大日炯炯有神,却又波澜不惊,俯视著万物。
再配合上刚刚那神乎其技的未卜先知一幕,竟让週游一时间有些拿捏不住。
好在週游倒也没有因此自乱阵脚,不卑不亢道:“不知陛下今日召我所为何事?”
帝皇没有和週游装傻充愣,直截了当道:“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么。”
“朕和你是一路人……和你一样,沉沦了千万世。”
“只不过你是变数使然,在千千万世界留下踪跡,而朕则是定数使然的幸运儿,虽在一次次破灭轮迴中真灵不灭,但也被永远困在了这方天地。”
说到这里,帝皇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瞬,儘管这个过程很短暂,但还是被週游精准捕捉到。
不过週游並没有將精力放到帝皇呼吸急促的原因上,而是全身心都沉浸在了对方拋出来的巨大信息量中。
以帝皇为中心,如泰山般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咽喉被一双无形大手掐住,浑身寒毛竖立的同时,情绪点开始如决堤之水减少。
取而代之,便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仿佛一念就能毁灭整个世界。
哈气炸毛之际,帝皇继续道:“无需紧张,我並没有恶意,否则早在二十年前,你就应该死了。”
“其中的是非曲直,且容我慢慢道来。”
帝皇顿了一顿,那双如大日般璀璨的眸子闪过一缕追忆,平声道:
“你是不是好奇为何大夏帝国歷代天降猛男?又为什么明明连虚擬引擎技术都拥有了,却没有任何关於登月探寻寰宇的消息?”
“为什么文娱行业极致鼎盛,为什么朕又说真想杀你,二十年前你就该死了,你又是否在好奇,朕的那一句经歷千千万次是什么意思?”
“正如你猜测般,这一切都是定数使然!”
帝皇波澜不惊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痛苦以及恐惧。
只是这痛苦与恐惧並不像肉体上的反应,反倒像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好在他很快就平復了下来,继续道:
“你乃定数使然,此界则是定数使然,它的成长轨跡早在数百万劫前就已经註定,以一亿年为界限,从细胞到生命再到文明直至毁灭,无限循环。”
“它的轨跡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精確到一缕风、一只蚂蚁、一滴雨水,都分毫不差。”
“按理来说,朕应该和芸芸眾生一样,世界每每毁灭就会死亡记忆消失,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哪怕此界乃定数所化,同样要遵循这个定律,留下一线生机。”
“而朕……便是这一线生机所在,真灵不灭永世沉沦。”
“世人皆认为天佑大夏,每逢山河破碎便会天降猛男重拾山河,殊不知……他们眼中的山河破碎,不过是朕眼中如吃饭喝水般的寻常事罢了,我甚至清楚的知道他们身上的寒毛有多少根,岂有兵败之理?”
“起初我还很兴奋,认为迟早有一天能打破轮迴魔咒,直到一世一世又一世……全败在了定数之手。”
“无论如何努力,都始终无法打破定数,这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变数才能撬动定数。”
“我是变数,但仅仅只是对这个世界而言,而对整个大局而言,无足轻重……我將其命名为:歷史修正。”
“即:无论做出怎样翻天覆地的变故,都会因为定数伟力导致歷史重回正轨,然后毁灭新生。”
帝皇的语气很唏嘘,甚至可以说是无力。
试问还有什么惩罚比定数中的变数更加折磨?没有!
按照庄周说的,定数早在数百万劫前就已经遁走。
眼前的这位帝皇,则是在这海量且不可估算的数字中,经歷了毁灭新生一次又一次。
但又因为是此界变数的原因,导致真灵不灭,连死亡都成为了奢侈,只得眼睁睁看著歷史一次又一次重演。
期间还要熬过漫长的细胞期、发展期……
这般残酷的经歷,无论是对肉体还是灵魂,都是一种极致折磨。
奈何定数又和变数相剋,导致帝皇处於一种诡异的死机状態,定数要他死,变数要他活,最终成为了超脱世界之外的『局外人』。
时间一久,便成为了大家口中歷代天降猛男的帝皇。
其实从始至终,都是帝皇一个人。
待週游想通其中关键后,帝皇又继续道,只是这次的语气不似之前那般平静而绝望,而是充满希望。
“在这无尽岁月里,我从未放弃过寻找破局之法,直到二十年前你的出现……或者说还未觉醒宿慧的你出现。”
“一个不在我记忆中,超出此方世界定数的变数出现!”
“在这漫长岁月里,我能清楚的叫出每个人名字,知晓他们的癖好生辰与死亡,但你……从未在我记忆中存在过,那天开始我便知道,变数降临了!”
“果不其然,你的出现如同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整个世界,各行各业开始飞速发展,在我长达数百万劫的知识积累下,仅用二十年就实现了从农耕社会到工业社会的跨越,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虚擬技术横空问世。”
“亘古不变的轨跡,像是被一辆泥头车用力创飞般,偏离了它原来的轨跡。”
“但这还不够!”帝皇话锋一转,面色凶狠道:“世界虽然翻天覆地,但人类的轨跡依旧寻常,正如先前的求见与爆炸!”
“我需要你加大力度……撬动所有人的定数!”
週游眯了眯眼,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这就是文娱產业空前绝后发达的原因?”
“不错,”帝皇讚许頷首:“一个人的行动或许会因为歷史修正重回轨跡,但文化就像是一个锚点,它能让原定的轨跡彻底偏移!”
“那游戏与现实的时间流速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週游思索过了不止一次。
之前他还以为是什么黑科技,能让游戏中的流速和现实呈固定比例流转。
直到亲身经歷过才发现,两边的流速其实是一样!
游戏中过了一年,现实中同样也会过去一年。
只是因为某种不知名原因,让这种差异流速本能的忘记,潜意识中不去深究,就像是被刻进基因被封印了一样。
一人两人三人如此,或许还可以称之为意外。
可如果所有人都一样,那就不再是意外。
只是涉及的范围太过庞大,他不敢点破罢了。
好在帝皇再一次给出了答案。
“这同样是变数与定数相交使然。”
“此界万物皆为定数,每个人的轨跡都是固定的,杨梨也是因为你的出现而诞生,姑且算是变数下的產物,你所创造的游戏同理。”
“变数之下,一切皆有可能,当变数与定数相撞,两者就会进入诡异的死机状况,那夸张的时间流速便是两者死机下的產物。”
“按照定数来说,玩家们会全部饿死在全息游戏舱,大脑也无法承受动輒几百年的记忆衝击,但变数说:这只是游戏,所以得活。”
“此界除去你我杨梨外,再无变数產物,按照定数给他们规定的轨跡,压根就没你创造的游戏存在,自然也就不会发现时间流速问题。”
帝皇的解答很直白,一切都是定数和变数惹的祸。
定数要人死,变数要人活。
死机状態下,方铸就了游戏的时间流速问题。
表面上看似是变数占据上风,实则压根就没有伤及定数根本。
不然之前户部尚书的求见和爆炸也不会发生。
总结下来就一个字:人!
因为此界所有生物都是定数使然,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定数本身。
只需用变数撬动所有人的人生轨跡,就能更改定数,更改定数给自己定下的:重归混沌重见天日!
如此,就能让寰宇重回轨跡!
至於怎么做,帝皇早已指明了方向。
一个来自存活数百万劫的古老存指引:文化。
帝皇欣慰大笑,如释重负的长吁口气,朗声道:
“请你用游戏为载体,文化为长矛,將整个世界搅得千疮百孔吧!”
“哈哈哈哈哈!”
望著开怀大笑的帝皇,週游內心的尊敬油然而生。
“不知怎么称呼?”
帝皇笑声忽然一滯,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朕之名號已经许久没用过了,久到连记忆都模糊了,你有事说给杨梨听就行,她会转告我的。”
说罢,帝皇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来到一间他斥巨资打造的安全屋內。
屋內的设施很简陋,只有一台孤零零的游戏舱。
然而歷经无尽岁月的帝皇,却在看见游戏舱时像苍蝇一样疯狂搓手,神色痴迷无比。
“九成九稀罕物,朕来辣!”
开舱门,关舱门,然后打开週游提供给內阁的特殊连结,整个过程丝滑无比,一看就没少干。
下一秒,三国爭霸某个不知名街巷內,一道嘹亮的吆喝声响起。
“烧饼,卖烧饼嘞,新鲜出炉的大烧饼~”
“杨狗蛋你要死啊!大晚上的不睡觉搁这叫魂啊!”
……
帝皇离开后,週游也在先前官员的引导下,离开了承德殿。
然而相较来时的不安与迷茫,现在他的眉头满是舒展。
杨梨虽不知道两人交谈了什么,但从双方的反应来看,似乎还不错?
念及於此,她忐忑的內心稍稍平稳,手掌力道也不自觉大上一分。
感受到手掌传来的力度,暗自思索的週游扭头望去,两人目光於空中交织,旋即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按照帝皇的说法,杨梨是他无尽岁月中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因为变数的出现而诞生。
或者说,杨梨的出现,专门就是为他而来。
两者註定走到一起是定数,未觉醒宿慧时的前女友则是变数。
也解释了杨梨为何出身帝室之胄,集万千宠爱於一身,却偏偏对一个穷小子死心塌地。
想来都是命中注定罢了。
週游没有多语,只是手臂力气重了一分,脑海却在想下一个朝代的抉择。
按照帝皇所说,文化是最好的锚点,能够一头创飞定数轨跡。
那么这样一来,或许神话副本封神之战应该往后延延,先把大唐盛世端上桌?
毕竟单论文化这一块,唐代在整个歷史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可神话故事本就和歷史息息相关,两者相辅相成,或许可以在中间把猴哥加进来?』
『没有猴哥的童年,註定是不完美的……何况在整个华夏神话背景中,猴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嗯,那就先敲定大唐盛世吧,顺带再把猴哥拋砖引玉出来,不过余朝阳那边倒是要先沟通下,封神之战还不能问世,以免分走了大唐盛世的瞩目。』
週游脑海思绪如涌,敲定了下一个副本的朝代。
不过他並没有著急和余朝阳等人沟通,而是在继续沉思,近两天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好好捋捋。
大日东升西落,一辆专机降落在了机场,然后两人坐上等候多时的汽车,向著家里驶去。
与此同时。
裹得严严实实的余朝阳和唐方生出现在週游居住的楼前。
望著眼前和现代气息极为衝突的老式楼房,唐方生嘖嘖称奇:“想不到啊想不到,老贼好歹也是公认的游戏之王,吸金无数,同时还有各地的祠堂季度分红,居住得竟如此寒酸……”
“这份心態,俺老唐著实自愧不如。”
唐方生像是个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似乎要把死在项羽手里十六万次没说的话说完。
余朝阳则像是个听客,表面在听,心底则在盘算著那忽然出现的光团。
『为什么绝大部分人的光团都是灰色,而我和方神却带著金光?』
『灰色和金色又分別代表著什么?』
『好在……今天就能有答案了!』
思索间,一辆代表非富即贵的老式汽车缓缓驶来。
可余朝阳却愣住了。
只因在他的视野里,车辆上方的那团金光……竟是比大日还要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