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桌分家!带妻女进山顿顿吃肉 作者:佚名
第30章 苏联人
夜深了,风雪呼啸。
但在靠山屯村西头,赵家的新房里,却暖和得像阳春三月。
房子彻底完工了。
红砖红瓦,崭新的玻璃窗擦得透亮。
屋里新盘的大火炕烧得滚烫,松木做的炕沿散发著好闻的树脂香气。
这不仅是房子,这是赵山河在这个年代立下的“功德碑”。
林秀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把那个装钱的小铁皮匣子底朝天一倒。
噹啷。
几枚钢鏰落在崭新的炕席上。
虽然钱没了,但林秀脸上却掛著笑。
她像个守財奴似的,一枚一枚地把钢鏰捡起来,又一枚一枚地数著:
“一块、一块二、一块五……”
“当家的,虽说兜里就剩三块多钱了,但这心里咋就这么踏实呢?”
林秀把钢鏰攥在手心里,看著这亮堂堂的大屋,眼睛笑成了月牙:
“以前在老宅,手里就算攥著十块钱,听著窗户纸呼噠呼噠响,心里都发毛。现在好了,风颳不透,雪打不著……”
赵山河靠在被垛上,嘴里叼著烟,笑盈盈地看著媳妇数钱的財迷样。
他的目光顺著林秀的笑脸往下移,落在了她攥著钱的那只手上。
赵山河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
才二十四五岁,本该是最细嫩的时候。
可那手背上全是黑皴皴的裂口,指关节粗大变形,因为刚洗过碗,冻疮红肿得像胡萝卜。
此刻,这双粗糙的大手,正小心翼翼地捏著那几枚可怜的钢鏰,和身下光鲜亮丽的新炕席比起来,显得那么刺眼。
赵山河没说话,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秀的手腕。
“哎?咋了?”
林秀正数得高兴,被这一抓嚇了一跳。
她顺著赵山河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自己那双像树皮一样的手。
女人的本能让她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想把手藏进袖子里,有些侷促地红了脸:
“別看……怪磕磣的。刚洗完衣服,还没擦油呢……”
就是这“往回一缩”的动作,像把尖刀,狠狠捅进了赵山河的心窝子。
他没鬆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把菸头掐灭,就这样死死盯著那双手,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秀儿……”
赵山河的声音颤抖著,眼泪毫无徵兆地,啪嗒、啪嗒地砸了下来,落在林秀那满是冻疮的手背上。
“咋……咋造成这样了呢?”
两世的记忆重叠。
前世她临死前,手也是这样,瘦得皮包骨头,还在给他缝补丁。
“你嫁给我那会儿,手多嫩啊……这才几年啊?硬生生让你跟著我熬成了这样……”
林秀看著丈夫掉眼泪,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不再往回缩手,而是反过来握住赵山河的手,眼圈也红了,却还在强顏欢笑:
“傻样……过日子嘛,谁家媳妇手不糙?”
“这算啥受苦?你看咱们现在,住著大瓦房,守著热炕头,也没受那个死老太婆的气,这不就是好日子吗?”
她伸出手,笨拙地帮赵山河擦去脸上的泪:
“別哭了。咱们好好干,把妞妞养大。等以后咱闺女出息了,成家了……你不是总说要带我去北京吗?”
林秀眼里闪著光,那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想去看看天安门,看看毛主席像。这辈子要是能去一趟,这手就算再糙点,我也乐意。”
赵山河一把將媳妇搂进怀里,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去!肯定去!到时候咱们坐火车臥铺去,还要去照相馆,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照相!”
……
第二天清早,风雪停了。
赵山河起了个大早。昨晚媳妇的那番话,让他心里充满了干劲。
过年的钱,去北京的钱,他都要挣回来。
他回了一趟老宅的破偏厦,从那个隱秘的“吊柜”夹层里,取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袱。
刷!
油布展开,露出两张深褐色的皮毛。
紫貂。
赵山河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如同绸缎般的针毛,眼神变得复杂。
这是入冬前,他不要命地进深山,在雪窝子里趴了四天四夜才打到的。
原本,这是前身留给妹妹赵小兰上大学的“买命钱”。
前世,老娘偏心不给学费,他就是靠卖了这个才把妹妹供出去。
现在不需要了。
……
后山,老林子深处。
那个半截埋在土里、周围围著两米高原木墙的地窨子,依旧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这里是老孙头的家,也是方圆几十里的禁地。
还没走到门口,赵山河就听见屋里那几条老狗发出的低沉呜咽声。
除此之外,屋里还传出一阵极其豪迈、粗獷的大笑声,夹杂著几句听不懂的外国话。
“哈拉少!哈拉少!伊万,你的酒量,大大地好!”
这是老孙头的声音,听著那是相当高兴。
赵山河心里纳闷:这怪老头平时连村长都不搭理,这大雪封山的,谁能摸到这儿来跟他喝酒?
他快走两步,走到木刻楞房子前,伸手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木门。
“老孙头!我是山河!”
“进来!门没锁!”
里面传来老孙头中气十足的吼声。
赵山河推门进去,一股混著旱菸味、烈酒味和烤肉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依旧昏暗,只有个小窗户透进点雪光。
炕桌上摆著一大盆手抓羊肉,还有好几个空酒瓶子。
老孙头正盘腿坐著,穿著那件油光鋥亮的皮袄,脸喝得红扑扑的,手里正把玩著一把精巧的苏制摺叠刀。
而在他对面,竟然盘腿坐著一个像棕熊一样壮实的“大鼻子”老外!
金黄色的头髮乱糟糟的,留著浓密的大络腮鬍子,眼珠子是灰蓝色的。
此时正端著那种带把的大茶缸子,仰脖往嘴里灌白酒,一边灌一边还在那拍著大腿大笑。
“哎呀!山河来啦!”
老孙头一见赵山河,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招手喊道:“快快快!上炕!今儿家里来硬客了!”
赵山河把背篓放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个老外。
一身做工极其考究的苏式呢子军大衣,虽然旧了点,但那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
脚上穿著高筒皮靴,手腕上还戴著一块硕大的潜水錶。
这打扮,绝对不是普通的技术专家。 更像是在边境线上混生活的“狠人”。
“大爷,这位是……”
“这是我在边境那会儿认识的老朋友,叫什么……伊万诺夫!”
老孙头拍著老外的肩膀,满脸的坏笑:“以前是苏联的大专家,现在说是搞啥……贸易考察?我看就是个二道贩子!”
“车坏在半道上了,摸著黑找到我这儿来了。这老毛子,別的不会,就是这鼻子灵!闻著我的酒味儿就进屋了!”
那个叫伊万诺夫的苏联人,听到“二道贩子”这词儿也不生气。
他打了个酒嗝,醉眼惺忪地看著赵山河,身体摇摇晃晃,似乎隨时都要倒下。
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扫过赵山河时,却並没有那种醉汉的浑浊。
他用一口带著浓重海蠣子味的蹩脚中文喊道:“你好……同志!生意人!喝酒!”
这一下,赵山河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
这就是老孙头之前提过一嘴的,过两天有个南边过来的、有特殊渠道收细皮的贩子。
80年代初,中苏边境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像伊万诺夫这种人,利用职务之便或者私人关係,把紧缺的轻工业品倒腾过去,再把那边的重工业產品、木材倒腾过来。 这是一条流淌著黄金的暗河。
而现在,这个掌握著暗河入口的一把金钥匙,就坐在孙大爷的炕头上,喝著几毛钱一斤的散白酒。
赵山河没有急著说话。
他先是不紧不慢地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顺手把背篓放在地上。
隨后,他走到炕沿边,两脚后跟一磕,蹭掉了鞋底的泥雪,脱鞋上炕,稳稳噹噹地坐在了炕梢的位置。
“伊万。”
老孙头见赵山河坐得稳如泰山,眼里闪过一丝讚赏。
他端起酒碗,指了指身边的赵山河,看似隨意地拋出了一句话:“你刚才相中的那张『马豹子』,就是这小子打的。”
“哦?”
听到这话,原本还在装疯卖傻的伊万诺夫,动作微微一顿。
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大茶缸子,身体也不再摇晃了。
他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赵山河一眼,隨后咧开大嘴,竖起一根粗壮的大拇指:
“同志,好枪法!”
说完这句,他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端起酒就要喝,竟然一句也没提买卖的事儿。
“下次……有机会,一起打猎!”
赵山河看著这个老毛子,也跟著笑了。
这人是个行家,也是个高手。
既然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那就没必要讲什么聊斋了。
赵山河没说话,甚至没接那个“一起打猎”的话茬。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慢慢摸到了那油布包的边角,直接掏出来,“啪”地一声,轻轻拍在了沾满酒渍的炕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