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花剑 作者:乾枯大地3
第591章 罪魁祸首,割爱买卖
江晨和曲宸瑜在万道台阶下磨蹭之时,崖上的笑然亭已先一步迎来了今天的第三波客人。
客人不止一位。走在最前面的赫然便是冷鹰,后边跟著一队装备精良的甲士。
这群人来得气势汹汹,一上前就把笑然亭团团围住,二十余把腰刀同时出鞘,冷光映亮了楚楚的面庞一一她此时正蹲在亭外栏杆前,握著八公子的手腕,
用滴淌出来的鲜红血液画出妖异的线条,地面上一个充满了远古蛮荒气息的图案已经完成了大半一一她纵使不愿抬头,但眼角被周围明晃晃的刀光映照,也知道大势已去。
楚楚视线上挑,自甲士们死板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当看到最后那位表情阴鬱的无眉男子时,眼眸里的光彩便顿时黯淡下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来得真快。”她轻轻嘆出一口气,短短的一句感慨里面包含了太多的遗憾与不甘。
但当木已成舟,一切牺牲註定只是徒劳的时候,除了遗憾之外,她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动。大概,其实早已有此觉悟吧。
身为云龙部仅剩的最后一人,承载著所有人的希望与绝望,她早就感到身心俱疲。当最后的机会断绝於自己之手,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鬆和解脱。
这一路的千辛万苦、艰难险阻,最终付诸东流,到此为止了.
冷鹰也感受到她的颓丧和绝望,没有开口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仅是眼神就足以给楚楚带来足够的压迫感。
他已是在刻意收敛自己的杀气,因为八公子还在对方手上,脸色十分苍白,
手腕还在流血。这情景让冷鹰五內如焚,却又不得不忍。
双方默然相望。
楚楚似乎没意识到八公子的鲜血还在往下滴淌,她的眼神都显出几分迷离。
冷鹰差点就要发作,但他身边一名眉眼细长的妖嬈男子拽了拽他的衣袖,朝他摆了摆手。
“这位姑娘,应该就是幕后的正主了吧?”妖嬈男子缓步上前,徐徐道,“三公子可是为你头疼了好久,在下也陪著愁掉了不少头髮,猜想是哪位老谋深算的前辈在跟我们过不去,没想到却是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很意外么?”楚楚冷然一笑,“一切祸端都是从叶华手上开始,是他毒害大圣,酿成了妖族之乱。怎么从你的口气听来,我倒成了这些阴谋的元凶了?”
“为什么不能是你?”妖嬈男子著方步,缓缓走近,“自古就有红顏祸水的说法,仙子美貌,蛇蝎心肠,这样的一位幕后真凶不是很具有传奇色彩吗?所有人都会喜欢这个故事,原本籍籍无名的你也有机会青史留名,不是皆大欢喜吗?”
“呵呵呵····”
楚楚咧开嘴角笑起来,脸上满是冰冷的嘲讽,“你以为你和叶华真有能耐掩盖所有的真相?你以为你们能瞒得过天下人?”
“嘘。”妖嬈男子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边晃了晃,盯著她脸庞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笑得太收敛,太婉约,不够张扬,不够霸气。”
他又走了两步,“真相是什么,这並不重要,也没有人会关心。大家在意的是,死了这么多人,需要一个罪魁祸首。这个罪魁祸首,最好没有那么多亲朋好友会为之辩解,但又需要有足够传奇的事跡,身为云龙部的最后一人,这个重任你当仁不让!而作为报酬,你会得到一个体面的结局!就算死后百年,也有故事留给后人听!”
“哼哼哼———·哈哈哈哈——”楚楚好像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捧著肚子,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笑得枝乱颤,“好一个体面的结局,你们想得真是周到—.”
“这就对了。”妖嬈男子托著下巴道,露出欣赏的表情,“身为一切阴谋的推手,就该有这么张狂的笑声。”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他的身形好像有过一剎那的朦朧,但在眨眼之后,又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笑然亭边上的楚楚则已掐住了八公子的咽喉,在他惨白的脸色挤出一抹病態的嫣红,嘴角笑容犹在:“既然是罪魁祸首,那么在死前是不是也该疯狂一把,才符合我的身份呢?”
“那样未免有失体面。”妖嬈男子嘆气道,“既知事不可为,放声谈笑,从容赴死,方显名士风流。”
这时候,楚楚手里奄奄一息的八公子忽然发出虚弱的声音:“我有个主意·————”
妖嬈男子略微低头道:“八公子请讲。”
楚楚的手掌也鬆了一点力道,让八公子可以顺利把话说出来:“大局已定,
楚楚姐姐应该明白,你今日再无机会—”
楚楚脸色变化万端,胸脯急剧起伏,正是这不得不正视的结局,才让她如此痛苦。
然而八公子语气一转,徐徐又道:“可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今日没了,还有明日,只要保全自身,留得青山在,你就还有从头再来的希望。我想你也应该清楚,这么艰难的事情,本就不可能一而就的。如果你今天认命死在这里,那才是彻底辜负了同伴们的期待,不是吗?”
楚楚轻蔑地一笑:“你说这么多,不就是因为怕死,想让我放你一条生路吗?
她瞧著前方的妖嬈男子和不远处的冷鹰,眼角忽然流下泪来,“一而就?
你也未免看低了我们。云龙部一百二十八人进山,如今就剩我一人。“七玄枪”
杨铁胆,“惊鸿手”高文瑞,都是何等英雄,你以为他们在血盟誓之前,会没有想过自己的结局?”
八公子道:“那么多英雄好汉,都把希望託付给你,你不是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吗?蚁尚且贪生,你既然身负重任,又怎能一死了之!”
“我没什么好说的。”楚楚冷冷地道,“事已至此,难道我还有第二条路?
不过是多拉几个人垫背,免得路上寂寞罢了。你这么怕死,可惜今天却逃不过这一劫!”
八公子摇了摇头:“姐姐,今天我们都可以不死。”
他目光移向妖烧男子,“星羽,你让这些甲士和冷鹰叔叔退开,放楚楚姐姐走。”
“这——”妖嬈男子沉吟著,向冷鹰使了个眼色。
楚楚冷笑:“你以为靠这种把戏就能捡回一条命?”
八公子道:“我跟你一起走,你可以带著我离开盘龙宫,前往人类世界,去哪里都行,直到你觉得彻底安全了,再放开我。我可以保证的是,只要有我在手上,没有人敢动你一根寒毛。”
楚楚愜了愜,对面的妖嬈男子也露出意外的神色。他们原本以为,八公子会跟她约个十里二十里的地点,那时候再发起全力追杀也不算晚。但没有想到的是,八公子会愿意跟隨她前往人间。
听说外界正值兵荒马乱,情势瞬息万变,一旦脱离了盘龙宫地界,那时候的事態可就不由任何人控制了。
八公子继续道:“为了保证我在路上不动手脚,你可以维持在我身上的毒药,只要我一天不死,他们就一天不敢拿你如何。”
楚楚和妖烧男子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八公子的建议,听起来的確是一个楚楚没法拒绝的方案,但对於这个方案,
冷鹰这边也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我不同意。”沉默了许久的冷鹰第一次开口道,“八公子没有成年,不能离开盘龙宫。”
八公子苦笑道:“冷鹰叔叔,你忍心看我死在这里吗?”
冷鹰道:“我可以退让一步,放她离开这里,但最迟到盘龙宫边界,八公子必须留下!”
“冷鹰叔叔,这种手段骗不过她的—————”八公子苦笑更甚。
楚楚的表情却有些的,她用一种极为迷茫和惆悵的眼神看著八公子,嘆息道:“你自己贪生怕死,却也不让我死,真是太自私了。”
“姐姐—·”八公子嘴里剩下的言语,都被楚楚的手指掐在喉中。
楚楚此时终於明白过来,不管冷鹰答应不答应,只要她手中捏著八公子的性命,就无人能留住她的脚步。
果然,当她捏著八公子的脖颈向前迈步的时候,无论是剑拔弩张的甲士还是一脸狡诈笑容的妖烧男子,都不得不向两旁散开,为她留出一条通路。
连嘴上说著决不答应的冷鹰,在警见八公子因呼吸困难而涨红的面孔时,也沉默地往旁边退了几步。
楚楚走到坡前,望著下方盘旋而上的万道阶梯,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谁敢跟来,我就割下他一块肉。”
除了崖上凛冽的风声,没有其他回应,也无人胆敢上前跟隨。
若不是下方逐渐清晰的另一阵脚步声,这几十位武力强横的精锐甲士可能都只能目送她二人远去了。
但就在楚楚来到长阶前的时候,另外一道人影也从山崖下冒出了头。
准確地说,那应该是两个人:一个穿著雪白狐裘的独臂女子,背著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
双方交错而过。
楚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趴在曲宸瑜身上的江晨,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在双脚落地之后,就盯著一名甲士背上的白衣女子,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道:“这里挺热闹啊。”
瞧著江晨从曲宸瑜背上落下来,名为星羽的妖嬈男子和一干甲士的眼神都颇为怪异。
久闻惜公子放浪形骸,不拘礼法,今天一见,才知道此言不虚一一敌我交战,两军对垒,这傢伙居然是让一个女子背著赶赴战场的!
惜公子之特立独行,果然不能以常理计之。
江晨扫了一眼前方诸人,目光落在冷鹰脸上,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缓缓问道:“是你乾的?”
“是又如何?”冷鹰傲然回应。
他身上散发出凌厉的杀气,足以令常人室息。
“你可真了不起!”江晨拍了拍手掌,往前走了两步,又朝后边的曲宸瑜一伸手,“借我用一下。”
曲宸瑜一:“什么?”
“剑。”
“你自己的呢?”
“送人了。拿来。”
“哦。”曲宸瑜不太情愿地把细剑递过去。
那支小巧细长的雪白长剑握在她纤瘦手掌里,显得相得益彰,但由江晨拿著,就略为纤巧了。
江晨伸手一抹,弹了个剑,炫起一片冰光,抖数寒意阵阵。他微微点头,
虽不是十分称手,还算將就能用吧。
名为星羽的妖嬈男子神色也已恢復如常,摇了摇摺扇,朗笑道:“惜公子,你来的正好。那位楚楚姑娘不愿意担任罪魁祸首,不如你来如何?”
“要我替你背黑锅?”江晨斜眉道,“那你把六阳魁首奉上,我就接你这笔买卖。”
星羽哈哈大笑:“恕我嫩帚自珍,虽然这颗人头不及惜兄你的值钱,但也是不能轻易送人的!惜兄如果想要,还是凭本事来拿吧!”
江晨吐出一口气:“既然你不肯割爱,那我就自己来拿了!”
星羽道:“不是小弟吝嗇,就算我肯点头,也得问问冷鹰兄答不答应啊!冷鹰兄你说是不是?”
冷鹰没有说话,只按著剑柄,不紧不慢地向江晨走来。
江晨盯著他的右手,漫声问道:“你的人头得问冷鹰,如果我想要冷鹰的人头,又该问谁呢?”
“这个简单。”星羽笑道,“冷鹰兄的人头,当然还是冷鹰兄自己做主。只要他肯答应,我们两个就都是你的了。”
江晨点了点头:“这样一来的確就简单了。”
星羽哦了一声:“惜兄就有把握让冷鹰兄答应?”
“他不得不答应!”
江晨一抖细剑,大步上前。
以他和冷鹰的速度,不消一弹指,便会正面撞上。
星羽不再开口。他的目光凝注在两人之间,全神贯注地感受著气流的涌动,
冷鹰的杀气愈发浓烈,不再仅限於笑然亭一地,就连远处的矮松、崖下的丛林,都如被狂风吹过,发出浪涛般的响声。
江晨亦不敢托大,没有人比他更加真切地体会到冷鹰杀气之后所背负的冤魂,这傢伙的宝剑,真是以鲜血浇灌铸成。
两人之间还残留著之前战斗所留下狼藉痕跡,明明看似风平浪静,却有一块碎肉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滚去。其他的残肢断体也跟隨其后,仿佛就连这些死物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爭先恐后地逃离了这片可怕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