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道 作者:佚名
第七十九章:寻找铁犀牛
翠竹峰的清晨被一阵悽厉的破空声打破。
那是一只专门用於传达宗门急令的“铁翼隼”,这种扁毛畜生性情凶猛,飞行极快,双爪足以抓碎岩石,通常只有在內务堂发布最高级別的强制任务时才会使用。
它穿透了紫竹林外围的迷雾,像是一颗黑色的陨石,重重地砸在顾清府前的青石坪上,那双锐利的鹰眼死死盯著洞府紧闭的门,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鸣。
门缓缓打开,伴隨著沉重的摩擦声。顾清一袭青衫,缓步走出。他的神色平静,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访客並不意外。
红娘子早已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被这铁翼隼身上散发的凶煞之气所慑。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从那铁翼隼的腿上解下一枚漆黑的玉简,双手呈给顾清。
“主人,是內务堂的『血契文书』。”红娘子的声音微颤,她认得这种玉简上的封印,那是必须用精血才能开启,且一旦开启便视为接令,若不完成,宗门刑律伺候,“看来周通那边……终於忍不住动手了。”
顾清接过玉简,指尖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他没有犹豫,指尖逼出一滴鲜血,按在玉简之上。红光一闪,一道冷漠机械的神念直接钻入他的识海:
“核心真传季度考核令:
考核人:翠竹峰顾清。
任务等级:二星(极危)。
任务地点:万妖山脉,黑沼林。
任务內容:猎杀二阶巔峰妖兽『铁甲犀』,获取十根完整独角。
时限:十日。
註:此乃宗门铁律,核心弟子享资源之余,必承守土开疆之责。拒令者,剥夺真传身份,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顾清慢慢摩挲著玉简表面粗糙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一个无可指摘的阳谋。二阶巔峰的铁甲犀,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且通常是三五成群出没。
对於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来说,去猎杀这种妖兽,无异於虎口拔牙。更何况地点还是在那个瘴气瀰漫、地形复杂的黑沼林。周通这是算准了他不敢抗令,想借妖兽之口,让他永远留在那里。
“铁甲犀么……”顾清低语,眼中並未流露出丝毫恐惧,反倒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自从“逆鳞”剑成,又经过大比的洗礼,他正愁没有合適的磨刀石来检验自己现在的极限战力。
擂台上的比试终究有规则束缚,那是带著镣銬的舞蹈,而万妖山脉里的廝杀,才是真正的生死如草芥,才是《枯荣道》最渴望的养分。
“主人,这明显是个局。”红娘子说道,“黑沼林离万妖山脉深处太近了,经常有高阶妖兽游荡。而且铁甲犀的防御力在二阶妖兽中首屈一指,哪怕是筑基后期的修士,想要在一周內凑齐十根独角也绝非易事。周通这是想让您死在外面!”
“我知道。”顾清將玉简收入袖中,语气淡然,“但宗门的规矩就是规矩。只要我还穿著这身皮,就得按规矩办事。这也是周通的高明之处,他用规矩杀人,我就必须用实力破局。”
他转身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沉默不语的月姬,以及那个刚刚从丹房出来、满脸憔悴却捧著几个玉瓶匆匆赶来的苏婉。
“月姬,看好家。翠竹峰现在是眾矢之的,我不在的时候,开启所有防御阵法,除了宗主、长老亲临,任何人不得入內。”
“是,主人。”月姬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冷冽,“谁敢硬闯,奴婢必让他血溅五步。”
苏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將手中那几个还带著体温的玉瓶塞进顾清手里。她的手上缠著厚厚的绷带,那是之前为了炼製续骨丹而留下的伤。
“顾师兄,这……这是『续骨丹』,还有几瓶特製的『清蕴丹』,专门解瘴气之毒的。”苏婉不敢看顾清的眼睛,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也只能做这些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顾清握著那几个玉瓶,感受著上面残留的温度,心中微微一暖。他深深看了一眼苏婉,点了点头:“多谢。这些丹药,帮大忙了。”
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也没有什么悲壮的誓师。
顾清背起那个黑色的剑匣,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直接冲入云霄,向著那遥远而苍莽的万妖山脉飞掠而去。
……
离开青云宗的护山大阵范围,天地瞬间变得辽阔而狂野。
脚下的景色从整齐划一的灵田、错落有致的阁楼,逐渐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原始森林。越往西飞,空气中的灵气就越发狂暴驳杂,那是万妖山脉特有的气息——混乱、血腥、充满了原始的野性。
顾清並没有全程急行。在进入万妖山脉的外围后,他便降落下来,改为步行。
在空中飞行虽然快,但也最容易成为靶子。万妖山脉中不乏飞行妖兽,一旦在空中被缠住,那便是九死一生。
脚下的腐殖土鬆软湿润,散发著一股枯叶腐烂的味道。古木参天,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刺透枝叶,洒在阴暗的林间。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虫鸣,以及远处深山里隱约迴荡的兽吼。
顾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落地无声。他的神识並没有像在宗门內那样肆无忌惮地铺开,而是收缩在周身十丈的范围內,形成一个高度敏感的警戒圈。在这个圈子里,哪怕是一片落叶的飘动轨跡异常,都能引起他的警觉。
“呼……”
一阵腥风毫无徵兆地从侧后方的灌木丛中刮来。
那不是自然风,而是物体高速移动带起的气流。
顾清的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但在那一瞬间,他的左手仿佛没有骨头一般,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探出,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虚空轻轻一夹。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是一根足有半尺长的黑色毒刺,尾部还连著一根透明的蛛丝,正被顾清稳稳地夹在指间。毒刺的尖端闪烁著幽蓝色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
而在十丈外的灌木丛阴影里,一只体型如磨盘大小、通体长满黑色绒毛的魔蛛正缓缓显露身形。它是二阶初期妖兽,最擅长偷袭,那一身绒毛能完美地融入阴影,屏蔽神识探查。此时,它的八只复眼死死盯著顾清,口器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二阶初期,正好拿来热身。”
顾清转过身,隨手丟掉那根毒刺。他並没有拔剑。对付这种级別的妖兽,还不需要动用“逆鳞”。
魔蛛显然被猎物的轻蔑激怒了。它后腿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竟然像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残影。两只如镰刀般的前肢高高举起,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斩向顾清的头颅。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顾清依旧面无表情。
就在那镰刀前肢即將触碰到他髮丝的瞬间,他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了一下。
“枯荣步·错影。”
“嗤!”
魔蛛的前肢狠狠斩在了空处,將顾清留下的残影撕得粉碎,余势未消,直接斩断了顾清身后的一棵合抱粗的古树。
而真正的顾清,此刻已经出现在了魔蛛的腹部下方。
“太慢了。”
顾清轻声低语。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按在了魔蛛那布满绒毛的柔软腹部。
丹田內,黑白莲台微微一转。
“枯荣·生。”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乙木灵气,瞬间顺著他的掌心,狂暴地注入魔蛛的体內。
对於妖兽来说,灵气通常是补品。但这股灵气太纯粹了,纯粹到了极致,便成了毒药。
魔蛛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它感觉到一股异种能量衝进了自己的內臟,那股能量在疯狂地催生它体內的细胞,让它的组织以一种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生长、分裂。
“嘶——!!!”
魔蛛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它的腹部开始急速膨胀,原本坚韧的表皮因为承受不住內部疯狂生长的血肉而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爆。”
顾清收回手,身形向后飘退。
“砰!”
一声闷响。
那只二阶初期的魔蛛,整个腹部炸成了一团血雾。绿色的血液和內臟碎片四处飞溅,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它那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八条腿无力地蹬踹著地面,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顾清站在三丈之外,身上青衫未沾染半点血污。
他看著地上的尸体,微微摇了摇头。
“用『生』字诀撑爆敌人,虽然效果显著,但对灵力的消耗还是大了些。看来在实战中,还是『死』字诀的杀伤力更直接。”
他走上前,熟练地剖开魔蛛的头部,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妖丹,收入储物袋中。至於其他可以从身体上获取的材料,他並没有动。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这种低阶材料已经入不了眼,而且带著还会增加负重,影响行动。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顾清整理了一下衣衫,继续向西行进。
隨著深入,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原本茂密的森林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低矮灌木和散发著腐烂气息的黑色泥沼。空气中的湿度急剧上升,那种湿漉漉的感觉像是有一层黏膜贴在皮肤上,让人极其不適。
天色也变得更加阴沉。这里常年笼罩在瘴气之中,阳光很难穿透,使得整个区域呈现出一种灰濛濛的色调。
“前面就是黑沼林了。”
顾清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颗苏婉炼製的“清蕴丹”含在口中。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在口腔中化开,顺著喉咙流遍全身,在大脑周围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屏障,隔绝了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瘴气毒素。
黑沼林,顾名思义,是一片巨大的黑色沼泽森林。
这里的树木大多已经枯死,光禿禿的枝干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手,扭曲而狰狞。地面上覆盖著厚厚的黑色淤泥,时不时冒出一个巨大的气泡,“咕嘟”一声破裂,释放出黄褐色的毒烟。
这不仅是环境的恶劣,更是感知的牢笼。
这里的磁场极其混乱,加上瘴气的干扰,修士的神识探测范围会被压缩到极致。即便是筑基后期的修士,在这里也只能感应到周围五十丈左右的动静。
顾清深吸一口气,调整著呼吸节奏,將自身的气息波动降到了最低,几乎与周围的枯木融为一体。
他要找的铁甲犀,是一种土属性妖兽,喜好在泥沼中打滚,利用泥浆硬化后的壳来增强防御。它们通常生活在黑沼林的中心地带,那里泥土最为深厚,也最为危险。
“咔嚓。”
顾清踩断了一根枯枝,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立刻停下,屏住呼吸,身体紧贴著一棵巨大的枯树干,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猎豹。
十息过后。
没有任何动静。
顾清这才微微放鬆了一些紧绷的肌肉,继续前行。
这片沼泽比他想像的还要大,也要更安静。这种安静很不正常。按理说,沼泽地带应该是两棲类妖兽的天堂,毒蟾、水蛭、泥鱷隨处可见才对。但他这一路走来,除了那些隨处可见的腐烂植物,竟然连一只像样的活物都没看到。
“不对劲。”
顾清停在了一处相对乾燥的土丘上,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泥地上没有新鲜的足跡,空气中没有妖兽的腥臊味,甚至连那种属於生物的灵力波动都极其微弱。
“太乾净了。”
顾清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黑色的泥土,放在指尖碾碎。
泥土冰冷、滑腻,带著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不,那是血腥味。
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渗入泥土深处的血腥味。
“有人清理过这里?”顾清心中升起一股警兆,“或者是……有什么极其强大的存在,刚刚经过这里,嚇跑了所有的低阶妖兽?”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感从脚下的土地传来。
那种震动很有节奏,沉闷而有力,就像是有人在敲击大地深处的战鼓。
“咚……咚……咚……”
顾清猛地抬起头,看向西南方向。
震动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而且隨著时间的推移,那种震动感越来越强烈,连带著这片土丘周围的沼泽水面都开始泛起细密的涟漪。
“这动静……体型绝对不小。”
顾清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晃,窜上了一棵枯死的高大乔木。他將身体隱藏在粗大的树枝后面,运转“敛息术”,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震动传来的方向。
片刻后。
迷雾翻滚。
一头庞然大物缓缓从灰色的瘴气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长足有三丈、肩高过人的巨兽。它浑身覆盖著一层厚厚的、如同岩石般的灰黑色鎧甲,鎧甲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和乾涸的泥浆。它的四肢粗壮如柱,每一步落下,都会深深陷入泥沼之中,拔出来时带起大片的黑泥。
而在它那宽阔如墙的鼻樑之上,生长著一根长达三尺的独角。那独角並非骨质的惨白,而是呈现出一种金属般的暗灰色,尖端锋利无匹,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二阶巔峰妖兽——铁甲犀!
“终於找到了。”
顾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这头铁甲犀的状態似乎不太对劲。
它並不是在悠閒地觅食,也不是在巡视领地。它的呼吸极其粗重,鼻孔中喷出两道白色的雾气,双眼充血,透著一股狂躁与不安。它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追赶它。
顾清的目光顺著它的视线向后看去。
並没有什么东西。
只有无尽的迷雾和死寂的沼泽。
“落单的?”
顾清心中盘算。铁甲犀通常是群居,这头落单的,而且看起来受了惊嚇,正是下手的绝佳机会。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多年的矿工生涯和生死边缘的磨礪,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决定再等等。
果然,就在这头铁甲犀刚刚经过顾清藏身的那棵大树下方时。
“咚……咚……咚……”
又是一阵震动传来。
这一次,震动更加密集,更加杂乱。
迷雾再次被撕裂。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整整七头铁甲犀,排成一列,轰隆隆地从迷雾中冲了出来。它们同样双眼赤红,呼吸急促,身上带著一种逃命般的慌乱。
而在这些铁甲犀的身后,顾清终於看到了那个让它们如此恐惧的“东西”。
那並不是什么强大的妖兽。
而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如果不仔细感应根本无法察觉的甜腻香气。
这香气混杂在瘴气之中,若有若无。
但顾清在闻到这一丝香气的瞬间,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不,准確地说,他的身体太熟悉这种由高阶妖兽血液提炼出的、充满了诱惑与狂暴因子的味道了。
“引兽香!”
顾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杀意暴涨。
这不是普通的引兽香。普通引兽香只能吸引低阶妖兽,而这种能让一群二阶巔峰、防御力惊人且生性迟钝的铁甲犀都感到恐惧並疯狂逃窜的,只有一种可能。
那是用三阶(金丹期)以上妖兽的精血炼製的“血煞引”!
“周通……”
顾清在心中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片区域如此安静,为什么这群铁甲犀会如此反常。
这根本不是什么考核任务。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用这群发狂的铁甲犀做诱饵,想要將他踩成肉泥的死局。
而此刻,这群处於极度狂暴状態的铁甲犀,正沿著一条看不见的路线,笔直地朝著他藏身的方向衝来。
它们不是在逃跑。
它们是在衝锋。
因为顾清身上,或者说顾清所在的这个位置,被人提前种下了某种吸引它们的东西。
顾清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储物袋。
不对。
他迅速检查全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脚下的那棵枯树上。
在树干的一处不起眼的裂缝里,插著一根极细的、散发著淡淡红光的木籤。
那木籤上的味道,和空气中飘来的引兽香,一模一样。
“好手段。”
顾清怒极反笑。
他被人当成了靶子。
而现在,八头二阶巔峰的铁甲犀,距离他这棵树,已经不足五十丈。
五十丈,对於这种全速衝锋的巨兽来说,不过是两息的时间。
大地在颤抖。
枯树在摇晃。
顾清缓缓站直了身体,左手反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既然躲不掉。
那就杀。
“逆鳞,看来今天要开荤了。”
“鏘——”
黑色的剑光,在这一片灰暗的死寂中,骤然亮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