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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吃你的盐巴,砸你的盐罐
    引得春风度玉关 作者:佚名
    第158章 吃你的盐巴,砸你的盐罐
    莱昂看著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心疼中夹杂著疑惑的眼神,他的心像是被那目光轻轻烫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別担心,我的这些症状,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中的自嘲意味更浓:“在美国,像我这样的人,处境很……微妙。歧视並不总是大声叫嚷,喊你『qingchong』,对著你做眯眯眼的手势。更多时候那是一种无形的种族隔离和天花板,是聚会中无心的『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是想尽办法想要融入,想要合群,却永远被提醒『你从哪里来?不,我说的是你真正从哪里来?』。你想要保持一点传统和自己的喜好,会被嘲笑老土,你改变自己试图融入他们,却又有香蕉人的称號等著你,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他的语气平静,但杨柳听出了下面汹涌的暗流。
    “中国没有发展起来的时候,我们是『模范少数族裔』,是数学天才,会功夫,开便利店和餐馆,会送免费的幸运饼乾。他们也乐於展示这种『无害的异域风情』,因为这是美国梦的一部分。中国强大了,一切又变了。所有的亚裔,日本人、韩国人、新加坡人,在他们眼里都成了『中国人』。成了『威胁』的一部分。课堂上,公司里,甚至社交场合,那种有意无意的『中国威胁』『间谍』『偷了我们的工作』玩笑,像背景音一样无处不在,但那是玩笑,你不能生气,生气就是敏感,就是开不起玩笑。”
    莱昂扯了扯嘴角,“这种荒谬的错位,让你永远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属於自己的位置。就连周受资,你一定知道他,tiktok的ceo,混到那个位置,依然要在国会听证会上被问『你和中国政府是什么关係?”
    说道这儿,莱昂忍不住笑出声来:“什么关係?一个新加坡人,和中国政府能是什么关係?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吗?他们只是觉得你长著这张脸,披著这张皮,无论对你做些什么,你都只能被动接受罢了。”
    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尤其是关於这些深藏於心的鬱结。
    阳光隨著时间移动,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半隱在阴影里,那深邃的眼窝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杨柳忍不住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的力量和温柔传递给他。
    “他们说我们太敏感,说现在不能种族歧视了,有『政治正確』。可那种打量,那种微妙的区別对待,无处不在。申请大学时,你的亚裔身份可能不是加分项,而是需要你比別人更出色的『原罪』。在街上,保安会多看你两眼。在公司,你的意见容易被归为『文化差异』而忽略。”莱昂苦笑了一下,“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歧视能更明显一点,至少,能让我有理由狠狠反击回去,不像小时候那样落荒而逃,更不是被困在这种无法言说的困境和孤独里。”
    杨柳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曾经以为自己看了那么多美剧,关注了那么多各式各样的博主,甚至亲自去过美国,对美国的社会现状已经很了解了。
    但听一个亲歷者用如此克制的语气讲述这种生活,那感受截然不同。
    过去所有那些有关种族歧视,刻板印象之类概念的认知和感受,瞬间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故事,一段会让人失眠,令人抑鬱的经歷。
    “所以露易丝才来了中国,不仅仅是因为中医和中国文化,对吗?”杨柳轻声说,眼神锐利起来,“因为她是个女孩。在美国,一个华裔女性面临的,可能不只是这种模糊的排斥,还有……一些更让人噁心和不適的投射?要么是顺从乖巧、任人摆布的『莲花娃娃』,要么就是强势神秘、充满威胁的『龙女士』?”
    她想起母亲翻译过的一些涉及东方主义的文本,想起各种影视剧中根深蒂固的扭曲形象:“就像金髮碧眼的白人女性,总是会被人认为是胸大无脑的代表,华裔女性都是些温顺恭敬带著异域风情的『蝴蝶夫人』。表面上看上去好像更受欢迎,是大家竞相追捧的对象,实际上呢?那种隱形的、带著狎昵的歧视,无处不在。”
    莱昂猛地抬头看向她,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我……我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露易丝从来没说过……”但他的神情说明,他瞬间理解了,並且为此感到一阵后怕和迟来的愤怒。
    作为兄长,他或许看到了妹妹的反叛和聪明,却未必完全洞察她作为女性在双重偏见下比他更加危险和艰难的处境。
    一种深刻的无力感攫住了他,隨即转化为一种更急切的认识。
    “你说得对,杨柳。”他望向远处的天空,仿佛能穿透这静謐的祥和,看到大洋彼岸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皮肤即命运。”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像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核,“以前我憎恨这句话,觉得它把我钉死在一个我抗拒的身份上。但现在……我好像开始接受了。无论我认不认同,接不接受,我的黄皮肤、黑眼睛,让我和那片被称为『文化母国』的土地,命运紧紧绑在一起。中国的强弱,直接决定了我在西方世界是被怜悯,还是被惧怕。它的兴衰荣辱,会立刻反映在別人看我的眼神、对待我的方式上。我和它,休戚与共。就像二战时的日裔美国人……他们甚至已经是被同化的第二代、第三代,一样会被关进集中营。”
    “但这一点,在美国的主流敘事里,是被刻意无视或扭曲的。他们鼓吹个人奋斗,淡化结构性的不公。他们寧愿相信二战时日裔集中营是遥远的『歷史错误』,也不愿正视系统性的歧视从未消失,只是换上了更体面的偽装。我看著中东裔的遭遇,就像看到一面可能照向未来的镜子。”
    “话语权……”他咬重了这个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掌握在谁手里,谁就能定义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威胁』,什么是值得同情的『受害者』,什么是活该被警惕的『他者』。爭夺话语权,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生存的必须。”
    莱昂坚定地看向杨柳:“如果我们自己不去讲述,不去爭夺,那么关於『我们』的故事,將永远由別人来书写,而那些人笔下的我们,要么是模糊的背景,要么是扭曲的符號。”
    “就像张纯如。”杨柳忍不住脱口而出。
    莱昂点点头,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覆盖在杨柳仍然紧紧抓著他的那只手上:“就像张纯如。”
    望著莱昂严肃的脸,杨柳的內心掀起了无声的波澜。
    她看著对面这个刚刚完成痛苦而重要认知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思想中那份能穿透迷雾、直抵核心的洞察力从何而来。
    那不是凭空得来的天赋。
    那是因为父亲杨釗在边疆风雪中用孤独和忠诚写就的家国教材,是他在每一封家书里潜移默化传递的“为何而守”的坚定信念。
    那是因为母亲刘韞在书斋与国际会场间穿梭,用精准的语言搭建沟通桥樑,同时也將一种开阔而清醒的世界观烙印在她成长的岁月。
    更是国內系统性的教育,让她得以站在五千年文明的厚重基石上,以歷史的纵深和辩证的眼光去看待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
    她拥有的,是一种被守护出来的底气和被滋养出来的视野。
    看到莱昂和露易丝在身份迷宫中挣扎寻觅,再回望自己来时的路,杨柳心中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满是感恩的珍惜。
    她更加懂得了父亲那看似“缺席”的守护,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边境线,更是一个让她的精神世界得以从容生长、不必在根脉问题上自我怀疑的文化疆域和安全屏障。
    母亲的“在场”,则赋予了她在拥抱这种文化自信的同时,还能拥有与外部世界平等、理性对话的语言武器和跨文化胸襟。
    她的底气,她的立场,她此刻能够稳稳坐在这里,作为一个倾听者、理解者而不是受害者,都来源於身后那个给了她坚实文化根基和安全感的祖国,来源於那对选择了“大我”而时常缺席“小我”的父母。
    那份“理所当然”的安全感和文化归属,是如此珍贵,浸透著每一代中国人无声的付出。
    过了不知道多久,杨柳才重新开口,她特意將声音放得十分柔和,却蕴含著生机勃勃的力量:“莱昂,知道你和露易丝经歷过的这些,我感到很难过,但同时我也很为你们感到欣慰和骄傲,因为你们並没有被这些困难打倒,而是衝破了重重障碍,走出了属於自己的路。”
    杨柳说著,微笑著低下头:“我很感谢你能敞开心扉和我说起这些。这让我更加珍惜我拥有的一切。这不是优越感,而是一种……清醒的感恩。让我更加明白,我爸爸当年选择的,那条让家庭承受分离和痛苦的路,守护的究竟是什么。他守护的,是让千千万万个『我』能够安心读书、思考、成长,拥有选择权和话语权的基石。他守护的,也是让或许有一天,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漂泊的人,能够找到回家的路,一条是光明坦荡的路。”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莱昂,眼中那柔软的光化作了坚定的星火。
    “来新疆这么久,你一定也意识到了。在美西方的强大舆论打压下,我们民族团结故事被歪曲成“民族同化”,民族地区现代化发展被歪曲为“资源掠夺”,民间文化传承保护被歪曲为“文化灭绝”。如果我们不奋起创造新的敘事,中华民族的故事就將被定格在这些谎言之上。”
    “你们的战斗,和我们的战斗,最终指向同一个战场。让歷史的敘述归於真实,让每个人的面孔不被偏见涂抹,让『我们』的故事,由我们自己来书写。”
    杨柳说道这儿,腾地一下站起身,扑向莱昂的怀中,紧紧抱住他:“莱昂!谢谢你!我知道我以后要去做什么了!”
    莱昂本能地回抱住她,澎湃的心潮中没有一丝旖旎的涟漪,却充满了一种被深刻看见,被深切理解的志同道合。
    踏上新疆的土地时,他本以为自己是行將就木,却没想到这趟旅行与他而言正是枯木逢春。
    杨柳,这个此时此刻在他怀中,心跳加速的女孩儿,带著如同她名字一般蓬勃的生命力,从天而降。
    美好的令他嘆息,美好的让他惶恐。
    一时间他甚至开始感到迷茫,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努力才能回馈这份命运的垂青和馈赠。
    窗外的喀什古城,阳光正好,远处隱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和商贩悠长的吆喝。
    这里的人们正享受著平凡而踏实的节日安寧。
    莱昂忽然想起杨柳手帐上那句话:
    用眼睛来寻找光,用心来记住光。
    此刻,他想,他不仅找到了光。
    他开始理解,自己也可以是光的一部分。
    无论他愿不愿意,无论他逃到哪里,那束来自东方古老文明的光,已经在他的血脉里流淌了太久,久到变成了他瞳孔的顏色。
    而他第一次,不想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