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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陆去疾
    愿做天地一狂徒 作者:佚名
    第八十五章 陆去疾
    弘光帝的死讯传开,天下震盪。
    原定今岁的春闈,推迟到来年。
    陈默与赵婉寧、李翠娘一同,乘上回程的马车。
    此番他们不再取道陆路,运河已疏通,正好搭船顺流而下,直至扬州。
    船行水上,不仅安稳舒適,物资充裕,更可昼夜兼程。
    青布篷顶的马车向著最近的渡头驶去。渐近渡口,空气中却隱约飘来一股焦枯的气味。
    不远处……
    一片焦黑的废墟间,火光尚在噼啪作响。
    马车缓缓经过那片残垣。
    几具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瓦砾中,一个瘦骨嶙峋、几乎辨不出人形的男子背对他们跪著,埋著头,肩膀耸动,似乎在啃食著什么……
    赵婉寧从帘隙中瞥见,面露惊骇:“他……他在吃……什么?”
    陈默轻轻將车帘放下,隔开了那幅景象,大有深意的说道:“不是人吃人,是这世道在吃人。”
    赵婉寧瞳孔地震,咽了一口唾沫:“那……该如何是好?”
    陈默答道:“须得创造增量。改良作物,引种土豆、番薯,研製肥料,改善土质,兴修水利,灌溉良田,想尽一切办法增加粮食產量。对外则开拓殖民,向海洋討取渔获,向温暖地区寻找种植的土地。”
    李翠娘蹙起眉头:“你说的这些,哪一件都不是旦夕可成。”
    陈默点了点头:“若一时无法创造增量,那便只能设法减少消耗。”
    “减少消耗……是什么意思?”
    陈默面色沉重:“若不能增產,那就只能少吃一点,比如一天三顿改成一天两顿,若这还不行,那便人便相杀,人便相食。人少了,问题暂时也就解决了。”
    “那就是放任不管了。”李翠娘说道。
    “唉……”陈默嘆了一口气:“按照如今这状况,人相杀已是难免,关键是谁能活,谁会死?”
    赵婉寧声音轻颤:“那……最后谁能活下来?”
    陈默沉吟良久:“从歷史看,谁更野蛮,谁就能活。”
    青蓬马车碾过焦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渡口的尘埃里。
    那埋头於残骸间的瘦削身影,肩膀停止了耸动,不再啃食。
    腹中火烧火燎的飢饿感终於浇灭。
    人肉解饿,人血解渴。
    一股浑浊的力气重新涌回身体。
    他叫陆去疾,一个逃难人。
    流民。
    他用沾满污跡的手背,抹去了嘴边残留的血跡。
    他脱下了襤褸的衣衫,从一具尸体上扒下了一件完整厚实的粗布袄,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厚衣隔绝寒风,身上暖洋洋的……
    舒坦。
    他目光巡视,最终落在了地上一柄短刀上。
    短刀精製,刃口锋寒,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將刀子收进了新换的袄子內侧,把不太合身的衣服重新扎了扎。
    北方……已经活不下去了。
    必须向南!
    只有到了南方才有活路。
    之前他听这些人说,只要加入闻香教,就能够坐船去南方。
    南方温暖,有喝不完的米粥,不会像野狗一样冻死在这白毛地里。
    码头边。
    人流如织,逃难的人群都挤到了这里。
    水面上也全是船。
    乌篷船、舢板、货船、楼船熙熙攘攘……
    仿佛整个北方的人都挤到了这狭小的码头上。
    陆去疾去年一整年见过的人都没有今天一天见过的多。
    哭喊、叫骂、哀求、推搡……匯成一片沉闷的嗡鸣。
    有人抱著包袱,有人拖著孩子,眼睛都瞪著那些大小船只,仿佛只要登上了船就能活命。
    陆去疾目光在拥挤的码头梭巡,很快便锁定了目標。
    一艘货船。
    船头一面三角旗,上面绣著“闻香渡世”四个字。
    船板上有几名壮汉把守,拦住了一群想要上船的人。
    就是它了。
    他奋力挤过人群,终於挨到船边跳板前,大声喊道:“我是闻香教徒,我想上船!”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闻声抬头,打量了一眼陆去疾,冷哼一声问道:“既称教友,可有香引?”
    “香引?”陆去疾一怔。
    “连香引都不知道?”汉子嗤笑一声,露出满口黄牙:“没有香引,凭你说破天也不能上船。”
    此时旁边一个抱著孩子的乾瘦妇人颤巍巍递上一只小香囊。
    那汉子接过香囊捏了捏,放在鼻尖闻了闻:“上去吧,角落待著。”
    “多谢恩公。”那妇人抱著孩子上了船,当即就有人给他端来热腾腾的稀粥。
    那妇人更是感恩戴德,泪如泉涌。
    船下眾人看到这一幕更是直咽唾沫。
    “如何才能得这香引?”陆去疾大声问道。
    汉子些不耐烦:“那是传香使赐给有缘人的信物,岂是你想要就要?”
    他挥挥手,像驱赶苍蝇:“没有就滚开,別挡著后面的人!”
    就在这时,陆去疾的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侧目,见是个缩著脖子、眼神闪烁的精瘦男人,正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朋友,想上船?我这儿……有门路。”
    那掮客扯著陆去疾的袖子,將他从喧囂的码头边拉走。
    去往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那里堆放著废弃的船板和烂渔网。
    在这偏僻的地方有一个棚子,透过苇席的缝隙可以见到橙红的暖光。
    棚內正中摆著个烧得正旺的小炭炉,让这小小的棚子里充满了暖意。
    一个穿著青色棉袍的中年男人斜躺著一把木椅上,身边有个低眉顺眼的妇人正为他斟茶。
    他慢条斯理地啜饮著陶碗里的热茶,面前的小木桌上,赫然整整齐齐摆著几个粗布香囊。
    其样式与船上验看的香囊一模一样。
    掮客立刻弓下腰,脸上堆满諂笑:“吕先生,这儿有位兄弟,诚心想请个香引,去南方。”
    吕劲烈,眼皮微抬,目光在陆去疾枯黄的脸上扫过,淡淡道:“二十两银子,一个香引。”
    陆去疾眉头一皱:“我没有银子。”
    “没有?”吕劲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他对掮客隨意吩咐道:“既如此,带他去老刘那里吧。”
    掮客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转向陆去疾时已换了副哄劝的口吻:“这位兄台,跟我来吧。吕先生这儿规矩大,咱们去別处寻寻门路。”
    “我要香引,去南方。”陆去疾显得很执拗。
    吕劲烈並不答话,而是继续喝著热茶。旁边伺候的妇人抬起眼,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陆去疾。
    掮客伸手拉著陆去疾的胳膊,一边拽,一边哄:“兄弟,跟我走。到了刘师傅那儿啊,啥都有了,比去南方还舒坦呢。”
    陆去疾將信將疑的被拖出了棚子,跟著掮客走向了更荒僻之地。
    那里有一座更低矮更破烂的棚子。
    在接近棚子时,陆去疾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那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是人血的味道。
    他脚步微微一顿。
    掮客不耐烦地拉扯道:“快走啊。”
    陆去疾瞥了一眼掮客,把手伸进了皮袄內侧,跟著掮客进了这棚子。
    掀开帘子,棚子里景象骇人。
    一围著油腻皮围裙的壮硕屠夫正手握一把大砍刀,在剁肉。
    砍刀起落,骨肉分离。
    案板一角,堆著刚刚被处理了的白货。
    棚角还扔著几件沾满污秽的破烂衣衫。
    听到动静,屠夫抬眼看了两人,目光落在陆去疾身上,嘟囔道:“太瘦了,有点柴,出不了多少好肉。”
    掮客此时也不装了,蛮横地拽著陆去疾往屠夫面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