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做天地一狂徒 作者:佚名
第八十二章 大地生毛
腊月。
扬州城。
飘起了蒙蒙小雪。
陈府。
大门掛起了两盏红灯笼,门廊上贴上了春联。
府內飘出燉肉的香气,厨房里眾多僕人忙碌著,准备著年夜饭。
陈世元负手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庭院里的积雪,独享著罢官归乡后的孤清。
“老爷,少爷的车到巷口了!”门房匆匆来报。
陈世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快让厨房把热汤备上,我去迎接。”
厅堂里,年饭早已摆开。
金陵盐水鹅、扬州狮子头、文思豆腐、扒烧整猪头、拆烩鰱鱼头……地道丰盛的淮扬菜色铺满了整张圆桌。
中央那盆煨了四个时辰的老鸭煲,汤色奶白,兀自翻滚著腾腾热气。
陈世元示意陈默坐到主座,而他做到了陈默的右手边。
这意味著陈默才是陈家的家主,而他只能退居二线。
管家陈福为眾人斟上温好的黄酒。
左手边依次坐著二姨太柳氏与三姨太岳氏。接著便是柳氏所出的次子陈文轩,以及年纪更小的三子陈文博,桌上还有几个老陈家叔伯辈儿的族人。
罢官之前,摆上五十桌止不住,如今一桌坐不满。
不过也还好……
陈世元举起酒杯:“今年府中虽无外客,但家宅安寧,默儿又中了解元,足慰我心。来,共饮此杯。”
眾人应和著饮了。
几杯暖酒下肚,席间气氛稍活络了些。
陈世元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陈默身上:“解元只是第一步。明年春闈在即,你过完年便该动身去北京了。”
陈默頷首:“我也正有此意。”
陈世元神色认真起来,“你要早去,寻一处安静的院子住下,先適应北方的水土气候,春寒料峭时便在京安心备考,远比从扬州匆匆赶去稳妥。”
陈默微微頷首:“北方诸事与江南大异,若临考方去,肯定不妥,况且我还有是需要先到京城。”
“没错,要提前拜会好礼部官员,礼多人不怪,不过这其中所耗银两……”陈世元面露斟酌,如今他罢官在家,早就没了进项,整个陈家都是靠陈默拨款才得以维持。
人不管钱,自然也就没了话语权。
沉吟片刻之后只能颓废说道:“陈家虽暂受挫折,但你有志气,便有新望。望你不负平生所学。”
陈默微微頷首,颇有家主风姿。
“那便定在初六动身?年节过后,运河也该通航了。”陈世元思索道。
陈默却摇了摇头:“我想陆路乘马赴京。沿途看看风土民情。”
“好……尚未为官就开始体察民情,不错,將来必是治世之能臣。”
陈默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你怎么不把婉寧叫回来,她伺候你备考辛苦,年节下也该回来吃顿团圆饭。”酒过三巡之后,陈世元隨意问道。
席间霎时静了一瞬。柳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岳氏头垂得更低,文轩和文博也噤了声,只悄悄抬眼瞥向陈默。
陈默淡淡一笑,同样不以为意:“她……自觉身份尷尬,不敢回来。”
“待你日后金榜题名,譬如中了状元,或是得了圣上青眼,得了公主下嫁……便让她服侍你起居。”
陈默嘿嘿一笑,大有深意的说道:“此番春闈,若想蟾宫折桂,孩儿……还真离不得她,须得带在身边。”
陈世元根本不知陈默的解元是赵婉寧替考而来,只道是他有了女色滋润,在考场之上便无往不利。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正向联繫,但只要能够让陈家重新成为官宦世家。
这都无所谓!
陈世元啜了口酒:“一个西湖瘦马,能有机会在你身边尽心,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福分。”
席间,二姨太柳氏与三姨太岳氏倏然抬起眼,目光交匯又各自垂下。
这两父子说话……怎地这般直白,近乎露骨?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陈默和陈世元对心学都有所研究。
什么礼义廉耻那都是用来约束“迂腐的旧儒生”的,真正的读书人只忠诚於自己的欲望。
我心所欲,即为天理!
陈世元心中的欲就是“功名”。
万般皆下品,唯有“功名”高。
其他的都不重要。
……
初六。
雪方初霽。
一辆青蓬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车內坐著三人:赵婉寧、陈默,以及李翠娘。
陈默坐中间。
天寒,三人挤在一处,暖和。
“默哥儿,把帘子放下吧,当心受凉。”赵婉寧柔声劝道。
话语里半点没有长辈的作態,只有女子的撒娇。
翠娘將怀里的暖炉塞给婉寧:“你捂著罢,他身子骨硬,不怕冻。”
陈默將窗帘微微拉了起来,不过却並没有完全封死,他的目光穿过缝隙,投向窗外那片萧瑟的田野。
陈默沉吟道:“靖王行贿朝臣的帐册,年前已送至铁无情手中。以他的能耐,当有门路直呈天听。”
李翠娘接话:“只要圣上亲眼见到帐册,赵公公应能得释出狱。”
陈默微微摇头:“赵无庸不过借狱养伤。待伤势痊癒,他自有办法出来,只不过有了那本帐册,更能够节制清流。”
“赵公公出狱后,必感念公子相助。届时有他清扫前路,公子春闈之行便无忧了。”
赵婉寧静静听著,心中渐明……原来自己先前能入科场替笔,皆因这层渊源。
虽说是“替考”,实则都是公子提前指点,她不过是字写得好罢了。
……
隨著渡船缓缓驶过黄河,马车继续朝京城方向前行。
沿途的景致愈发荒凉。
路上儘是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逃难百姓。
陈默举目望去,竟见不到一株像样的树木。
不止是树,连地上的杂草也几乎绝跡,天地间只余一片枯索。
“北方的土地,何以荒败至此?”陈默面色沉凝,低声自语。
“公子是打南方来的吧?”车夫在旁搭话:“早些年这山上也有树,可百姓要烧火做饭,只能砍了当柴烧。年復一年,就砍乾净了。”
陈默眉头紧锁:“意思是连树皮都不好找……”
马车继续北行,满目萧然,不见生机。
突然,陈默望见荒芜的地面,竟然生出了诡异的白絮。
“停车!”陈默驀然出声。
车刚停稳,他便跃下地,快步走到那片白地前,俯身伸手去扯。
那白毛竟颇为坚韧,一扯之下只拉出一截,未能彻底断开。
“这是何物?”隨后跟来的赵婉寧轻声问道。
陈默凝视手中那缕苍白:“我也从未听过,土地怎会生出这样的毛状之物。”
翠娘在一旁低低一嘆:“大灾大荒,大地生毛。”
陈默指间轻捻,沉吟道:“或许……是某种菌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