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做天地一狂徒 作者:佚名
第八十一章 圣水
安业庄。
闻香教教主冷素问展开名册。
在她面前站了十六人,多是妇人。
王氏,三十六岁,丈夫三年前被征去修漕运堤,尸骨未还,独自养大三个孩子。
周氏,三十三岁,儿子被海寇掳走,夜夜梦见儿子在漆黑大海上喊娘。
赵氏,二十八岁,原是县城绣娘,因“妖术惑人”被逐,左脸颊有烫疤。
另有渔家女、失地农妇、被休弃的妻室……皆是“被世间拋弃的人”。
“海外十六岛,驻军一万九千七百余人。”冷素问声音平直:“他们多是北方逃荒流民,离乡背井,心头是空的。心一空,香才能钻进去。”
她合上名册:“圣子今夜亲赐圣水,明日便隨我一同出海。”
眾传香使,齐声应道:“谨遵教主諭令。”
后院……
陈默披白色麻衣,盘膝坐在高台之上,台上搭著布帘,自然烘托出几分诡异的气息。
他手里握著一截新折的柳枝,在他身旁还有一个铜盆,铜盆里灌满了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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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名传香使匍匐在地,一脸虔诚的叩拜圣子。
陈默用柳枝蘸了铜盆里的清水水里有悄悄溶化的三味草药:一点曼陀罗花末、一点柏子仁粉、一点盐。
柳枝扬起。
水珠落在王婶额上,她浑身一颤。
陈默开口,声音中带著一抹神圣的气息:“此水乃是南海观音瓶中露,混了蓬莱岛千年松脂、崑崙山顶未化的雪。沾此水者,身有三重香:一重香安神;二重香护体;三重香通神……”
柳条之上提前抹了萤石粉,在月光之下,会泛著淡淡青光。
赵氏低头看手背上的水渍,那极淡的青荧之光,让她对闻香教义更加深信不疑。
圣子果然有神通……果真是狐仙血脉。
洒水毕,陈默从袖中取出十六枚小香囊,这是闻香使的身份坠饰,每人一枚。
“渡海后,你们除了传播闻香教的教义之外,还要帮我寻找一件事物……”
眾闻香使一脸认真地听著。
陈默缓声开口:“此番欲寻之物,乃自海外传入。生於地下,根茎膨大,可为主食;当为藤蔓之属,块根深藏,耐旱高產。此等作物,闽粤之地或有引种,叫法各异,土苹果,荷兰豆,土豆,番薯,洋芋……”
他略作停顿,环视眾人:“总归是地下结实、能饱腹活命之物。叶未必起眼,或开小花。寻常富贵人家,或只当稀罕花草赏玩……”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凡寻得此类活株、块茎者,確认可食,一株赏银五两。若能探明栽种时节、土壤肥瘠、收藏之法,献上可行之策,赏银二十两。若有那真正亲手种过、深知其性之人,愿携技来投,再赏三十两,並妥善安置。”
“此非为玩赏,实为活人济世之基业,请诸位,务必留心。”
十六名传香使者,齐声说道:“谨遵圣子,諭令。”
赐福仪式结束之后,传香使们退出了后院,各自休息去了,明日清晨,他们將奔赴大海,为陈默巩固教权,只要教权稳固,將来夺取军权也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
一道清冷的身影自帷幔阴影中无声步出,正是冷素问。
“后面的事,有劳你了。”陈默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倦意。
冷素问面露一丝不解:“教中如今坐拥三十万两黄金,足以购得堆积如山的粮米。圣子……又何必让他们去寻找,海外根茎之物以作充飢?”
陈默神色凝重:“如今天气愈发诡譎,寒暑失序,地里的收成怕是靠不住了。真到了颗粒无收、粮道断绝的那一天,任你怀揣金山银山,又能向谁去买活命的口粮?”
“那些海外根茎真的能够充作主粮?”
陈默微微頷首:“这或许是避免人相食,唯一的希望。”
静默片刻,冷肃问话音一转:“还有一事……曹妹妹,她……她也想求取圣水。”
陈默闻言,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圣水?那沐盆中的药汤,本就是她亲手调配的方子,何须再……”
“並非那沐浴净身的药汤……”冷素问打断他:“是圣子所出……才叫圣水。”
陈默的脸上掠过明显的错愕。
“……让她来吧。”
……
曹昭月读过诗书,明儒学,研心学,甚至涉猎佛典。
苦难中受闻香教庇护,她便以全副心神投入这份信仰,试图用所知的一切学问去理解、去融贯、去攀爬。
虽然陈默口口声声说闻香教是工具,但她並不这样认为。
只有真神能够將教派当作工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
对於真正的神而言,教眾也是芻狗。
闻香教只是工具!
这没有错!
今夜她將得到神圣的洗礼。
由闻香教至高无上的存在陈默亲自为她注入圣水。
后院……
坐在高台上的陈默,见到了一个双眼冒著绿光的女子。
狂热的宗教信仰,几乎要燃烧成熊熊火焰。
愚夫愚妇如果信奉了闻香教,那是受到了欺骗,只要学习心学,很快就能得到挣脱。
可识文断字,对儒道释甚至是心学都了解的曹昭月依旧狂热的信仰闻香教。
这只能是自我欺骗!
我心所欲,即为天理。
曹昭月心中的欲望就是对闻香教狂热的虔诚信仰。
她在陈默坐下叩首:“弟子曹昭月,奉教主之命,前来……覲见圣子,求取圣水。”
坐在帷幔后的陈默,能清晰感受到,她不是愚昧的盲从,而是用全部学识与理性锻造出的信仰之刃。
这才是真正的有信仰!
“你……所求为何?”
“求与圣子、与吾教本源……相连之真。经文言,圣子乃狐仙的血脉,承天启运。凡俗药汤,如何能及圣子本源所出之万一?弟子……愿以身为器,承纳圣泽,以求涤净凡质,更近大道。”
帷幔中传出低沉的声音:“你上来。”
曹昭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隨即以更加恭谨的姿態,膝行上前,靠近纱幔边缘。
纱幔被一只手从內缓缓挑起,烛火隨之摇曳。
她低垂眼帘,神情虔诚如謁神佛,躬身钻入了低垂的帷幔之后。
帐內光线幽暗,二人相对盘膝而坐。
陈默一脸凝重:“你当知晓,世间本无狐仙。闻香教只是工具!是愚人的枷锁,是驭民的犁耙,你又为何仍如此篤信?”
曹昭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我知道……但这並不妨碍我的信仰。”
陈默静默片刻,问道:“额……那么,你所求的『圣水』究竟是?”
曹昭月向前微微倾身,声音轻如耳语:“求圣子……赐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