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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苏州林氏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五章 苏州林氏
    ……
    宴席设在太仓州衙的厅堂內,灯火通明,器皿光洁。
    主宾落座,郑克爽居上首,冯锡范陪坐一侧,薛通父子亦受邀列席。
    苏州府同知周文彬並太仓知州领著几位僚属、本地名流作陪,言谈间多是场面上的客气与恭维。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周文彬举杯笑道:“世子爷此番奉旨北上,途经我吴地,实乃苏州之幸。只是运河舟车劳顿,不知世子爷在姑苏可需多盘桓两日,略解海上风涛之乏?”
    这话问得委婉,实则是要探听郑克爽的行程与態度。
    郑克爽放下酒杯,唇角微扬,声音清朗:“周大人美意!实不相瞒,克爽久闻『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说,早已心嚮往之。今既过宝地,若不一览吴中园林之胜、水巷之幽,岂非憾事?”
    他略顿,目光掠过席间诸人,见眾人皆含笑倾听,便继续道:“况且,诸位或许不知,家母正是出身姑苏林氏,为人子者,既到母族桑梓,理当亲往拜望舅氏长辈,略尽孝心。”
    话到最后,又玩笑道:“所以便是周大人不提,我也少不得要多叨扰几日了。”
    这原是实话也是好话,本意是拋出这份渊源,也好让席上眾人添几分亲近。
    不料此言一出,满座皆是一静,几位本地官员与乡绅交换著意味不明的眼神,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或许是意识到了这一变化,当即又有一位鬚髮花白的本地宿老接口感慨道:“原来王妃竟是我吴中女儿,真乃苏州之荣。”
    郑克爽之母林和娘的確是出身姑苏林氏,不过只为旁支,门第不显,被郑经纳入房中,诞下郑克爽后,方被抬为侧妃。
    先延平王妃早歿,如今延平王郑经正室空悬,那老乡绅尊称郑克爽之母一声“王妃”,倒也无不可。
    郑克爽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知晓此事必有內情,问题多半还是出在林家身上。
    面上笑容不变,反而更显诚恳,主动举杯向那宿老道:“老先生过誉了。方才听诸位席间高论,便知皆是熟知吴中人文典故的博学长者。不瞒诸位,克爽自幼长於东寧,於母族旧事实在所知寥寥,甚至连林氏门中现今是何光景、有哪些尊长亲眷,几乎都一无所知。”
    他语速放缓,带著恰到好处的请教与些许无奈:“此番既至姑苏,欲尽孝心,奈何连门径亦不分明,心中著实惶恐。在座诸位皆是我吴地德高望重的长辈,见识广博,不知能否为克爽指点一二,也好让我来日登门拜望时,心中有个章程,不至失了礼数,闹出笑话。”
    这番话,姿態放得很低,而且问得合情合理,叫人难以拒绝。
    不过厅中却再次陷入一阵微妙的寂静。
    几位作陪的官员乡绅面上笑容未减,眼神却几不可察地交匯了一瞬,似是有些话难以启齿,又似是在斟酌词句。
    那先前开口的宿老捋了捋花白鬍鬚,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世子爷至诚至孝,令人感佩。只是……这姑苏林氏……”
    他顿了顿,见郑克爽目光澄澈望来,並无不耐,方继续道:“姑苏林氏,確是我吴中望族,簪缨世胄,诗礼传家,门风清贵,人所共仰。其祖上在前朝,曾三世列侯,恩宠极隆,堪称国之名臣,世之楷模。”
    这番话听似褒扬,实则点出“前朝”最为关键。
    郑克爽心中微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示意自己正在聆听。
    席间另一位身著绸衫的中年男子接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圆融的感慨:“是啊,林氏家风严谨,最重气节。至今闔族聚居城西枫桥一带,园宅连绵,子弟多闭门读书,少有与外间过多往来者。便是地方上的文会诗社,林氏子弟也极少参与,颇有几分……嗯,遗世独立之风。”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座都是人精,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所谓“闭门读书”、“遗世独立”,无非是说林家自持前朝旧臣身份,对当朝靖室心存隔阂,不愿过多牵扯。
    苏州府同知周文彬轻咳一声,似要打圆场,笑容略显官方:“林家清誉,吴地皆知。说来也是朝廷恩典浩荡,念及林氏乃积善书香之门,特旨准其多承袭了一代侯爵,以彰教化。”
    “更难得的是,前科探花郎林如海公,便是出自林氏嫡脉,一朝登科,名动天下,如今官居兰台寺大夫,又被今上钦点了江淮巡盐御史,正是简在帝心,前程无量。这林氏一门,可谓新旧交辉,实乃姑苏佳话。”
    他这番话虽说得圆滑,但已点明了林家如今微妙的分化状態。
    一边是坚守祖地、持守“忠臣不事二主”旧念的族中主体;另一边,则是林如海那一脉,被当今天子特意擢拔、代表家族与新时代接轨、甚至因此与祖地宗族渐生疏离的“新贵”支脉。
    郑克爽心下瞭然,同时又生出几分明悟。
    难怪书上说林家四世列侯,到林如海更是第五代,而贾家自贾源贾演两位开国老国公算起,至贾敬贾赦也才区区三代人。
    林如海娶了贾敏,与贾敬贾赦同辈,论祖宗辉煌却高出两辈,可不就得追溯到前朝去?
    也怪不得林家四世列侯,到了林如海一代竟好似孤寡无人帮衬,原是早就与宗族有所切分。
    这倒不难理解,凡是传承多年的世家大族,行事向来如此,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皇帝这一手玩的也实在是漂亮!
    似林家这般绵延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实在树大根深。
    纵是国朝鼎革,天下易主,处理起来也绝非易事。
    总不能真杀个人头滚滚,让天下士子与新朝离心离德吧?
    而一封特旨加恩,允林如海之父,多袭封一世祖宗爵位,便是將林家彻底绑在了新朝的“恩赏”簿上。
    你袭的是我靖朝的爵,吃的便是我靖朝的禄,以往那“不事二主”的孤高姿態,自然大打折扣。
    紧接著,又点中了林如海为探花郎,授官入仕。
    林如海之父多袭的一世侯爵,乃是强按下的“名”;林如海高中探花、出仕为官,则是林家在新朝实实在在的“跡”。
    如此一来,偌大一个林家,在世人眼中,尤其是在朝廷法度与舆论层面,便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某种分化:
    一支以林如海为代表、已然“食禄”新朝、行走於官场、风光无限;另一支则仍固守祖地、秉持旧训、不与新朝合作,日渐边缘。
    两者之间,血缘虽近,立场处境却渐行渐远,关係难免微妙。
    有先例在前,便不必强逼那些心系前朝之人出仕。
    这比单纯的打压或杀戮,高明何止十倍?
    林家情形如此复杂,也难怪方才周同知等人会面露迟疑之色,原是拿不准他家的定位啊。
    郑克爽明晰了前因后果,自然也就不再將此事掛在心上。
    他正思忖间,周文彬又想起一事,低声道:“说来也巧,近来姑苏城內,倒也有一桩与林家相关的事情,或许世子爷听了,更能体察其中况味。”
    “何事?”
    “林御史的夫人,荣国府贾氏女,前些时候病逝於扬州。”周文彬语气带上几分惋惜,“林御史公务繁剧,且身份特殊,一时难以脱身扶灵归葬。按照礼制,林夫人需归葬姑苏林家祖塋。故而,是林御史府上得力的老管家,陪同其独女,护送灵柩南下,早几日便已抵达,如今正在苏州。”
    独女?
    郑克爽心头又是一跳,一个名字几乎呼之欲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