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开局雪饮刀 作者:佚名
第80章 田老之死?
龙虎山的清晨,本应是钟声悠扬、晨雾裊裊的。
可今日,晨雾里混著烟尘与焦土的气息,悠远的钟声被压抑的哭声取代。山道石阶上血跡斑斑,像一道蜿蜒的伤疤刻在这座千年道统的脊樑上。
老天师张之维抱著昏迷的聂凌风,一步步走回天师府。他身上那件百年未沾尘的道袍如今破碎不堪,左袖撕裂至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嘴角残留著已经乾涸的血跡,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但那双百年未显疲態的眼眸深处,却沉著一片望不见底的黑暗。
沿途,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曾经巍峨的偏殿塌了一半,樑柱斜插在废墟中,像折断的骨头。年轻道士们红著眼眶清理瓦砾,年长的则沉默地为伤员包扎。哭声从东厢传来——那里临时安置著昨夜战死的同门。
“师父……”
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道士扑过来,看见老天师怀里面无血色的聂凌风,又看见师父嘴角的血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受伤了?聂师兄他……”
“无事。”老天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带著山岳般的威严,“去做事。”
年轻道士咬著下唇退开时,偷偷抬眼——他看见师父抱著聂师兄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老天师继续往前走。
走过崩塌的山门,那对传承了三百年的石狮子碎了一只头颅;走过烧焦的经阁,焦糊的纸灰在风中打著旋,像黑色的雪;走过满地狼藉的演武场,青石板裂开纵横交错的缝隙,缝隙里浸著暗红色的血。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每一个看见他的弟子都下意识低头——不是畏惧,而是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惊涛骇浪。
“师、师父!”
一个嘶哑到变形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
荣山几乎是爬著衝过来的。他脸上糊满了血和泪,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著,白骨刺破皮肉露出来一截。他“扑通”跪在碎石地上,重重磕头:
“师父!弟子该死!弟子该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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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撞击石面的闷响令人心悸,一下,两下,三下——碎石染上新的血跡。
老天师的心,猛地沉入冰海。
“晋中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荣山抬起头,眼泪混著血水在脸上衝出两道沟壑:“师叔他……师叔他……”
他说不下去,只是伸手指向田晋中的房间方向,那只完好的右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老天师不再问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有焦糊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他熟悉了近百年的药草香,那是师弟房里常年的气息。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所有情绪都被冰封,只剩下能將人骨髓冻裂的寒意。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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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晋中的房间,门虚掩著。
老天师在门前停了一瞬,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乾涩的“吱呀”声,像一声呜咽。
房间里一片狼藉。
那张田晋中用了六十年的轮椅翻倒在地,轮子空转著;桌上茶杯碎裂,茶水浸湿了散落一地的经书;墙壁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从床头一直划到门口,仿佛有人被拖行时绝望的挣扎。
而田晋中本人……
老天师站在门口,静静看著。
他看著师弟那双几十年不曾闭上的眼睛——从他们还是少年时起,田晋中就发誓“此生不闭眼”,因为怕错过了什么,怕忘了什么。此刻,这双眼终於闭上了,眼瞼微微凹陷,像两片枯叶。
他看著师弟那副残破的身躯——失去四肢几十年,靠一口心气撑著的躯体,此刻终於不用再强撑。道袍整齐地盖在身上,但领口处露出的脖颈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瘀痕。
他看著师弟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解脱般的微笑。
然后,他看到了师弟脖子上的指痕。
那不是普通的掐痕。指痕发黑髮紫,深陷进皮肉里,边缘有细密的血点——那是指甲深深嵌入时留下的。指痕的走向、间距,都显示出凶手是从正面下手,手指缓慢而坚定地收紧,看著生命一点点从这具残躯里流逝。
“谁干的?”老天师问,声音依然很平静。
荣山跪在门口,浑身颤抖:“是……是龚庆。”
“龚庆……”老天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在唇齿间碾磨过,“全性代掌门,龚庆?”
“是。”荣山哭著说,“他潜伏在龙虎山三年,偽装成小羽子……每天早上给师叔送饭,帮师叔翻身,陪师叔说话……弟子无能,整整三年,没能看穿……”
“人呢?”
“逃、逃了……”荣山的声音低下去,“带著几个全性高手,趁乱逃下山了……弟子想去追,可师叔他……师叔他最后说……『別追,护好山门』……”
老天师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田晋中身边,弯腰,伸手。那只曾镇压一个时代的手,此刻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轻轻抚上师弟的眼瞼。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吵醒一个浅眠的人。指尖触到的皮肤已经冰凉,那种凉意顺著手指爬上来,一直凉到心里。
“师弟,”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睡吧。这次,师兄替你守著。”
他直起身,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渐亮,但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在山巔。远处传来闷雷声,一场暴雨將至。
“荣山。”
“弟子在!”荣山猛地抬头。
“传我天师令。”老天师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即日起,龙虎山封山。所有弟子,守孝三年。在此期间,不得下山,不得与外界往来,不得参与任何异人纷爭。”
荣山一愣:“师父,那全性……”
“全性,”老天师打断他,缓缓转身,看向山下的方向,眼神穿过层层雨幕,落在不知名的远方,“我亲自处理。”
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子,冷硬,沉重。
他说完,弯腰重新抱起聂凌风——少年的白髮散落在他臂弯,有几缕沾了血,红得刺眼。
走出房间时,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张楚嵐站在最前面,脸色苍白。徐三推著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徐四咬著烟——烟没点燃,只是被他咬得变了形。冯宝宝站在人群边缘,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看老天师,又看看他怀里的聂凌风,最后落在房间內的田晋中身上。
“师爷……”张楚嵐声音发颤,他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老天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
“楚嵐,”他说,“天师度,你还想接受吗?”
张楚嵐张了张嘴。
他想说“想”。那是爷爷的遗愿,是他这些日子辗转挣扎的源头,是他站在这里的理由。但看著房间里田晋中安详却冰冷的遗体,那个“想”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发不出声音。
老天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
“不急。”他说,声音缓和了些,“天师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龙虎山,也是你的靠山,你的背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我还在一天。”
这话很重。
重到张楚嵐眼眶一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他用力抹了把脸,挺直脊背,深深鞠躬。
老天师不再看他,转向徐三徐四。
“两位,”他说,“聂小友,恐怕暂时不能跟你们走了。”
徐三徐四对视一眼。徐三推了推眼镜,沉声道:“老天师,小风他……”
“他入魔了。”老天师低头,看著怀里昏迷的聂凌风。
少年一头白髮刺眼,脸色苍白如纸,但眉宇间那股煞气,即便昏迷了也隱隱不散。更诡异的是,他裸露的皮肤下隱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有活物在血脉里爬行。
“昨晚那一战,你们没看到。”老天师缓缓说,每个字都带著重量,“他一人独战全性四张狂、炼器师苑陶,逼得陆瑾开逆生三重。最后甚至引动心魔,白髮染血,魔刀初成——那把刀,我看见了,刀成时方圆四十丈草木枯死,飞鸟坠地。”
他抬起眼:“若非我及时赶到,夏禾、竇梅,也要死在他刀下。”
徐三徐四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知道聂凌风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四张狂是什么概念?那是能让陆瑾这种级別的高手都陷入苦战的全性顶尖战力!而苑陶,更是炼器师中的老怪物!
“他现在体內魔性未消,麒麟血与魔刀杀意在经脉中衝撞。”老天师继续说,“一旦醒来,若是控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徐四皱眉:“老天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天师平静地说,“除了我,这世上,有几人能在不下杀手的情况下,制住入魔的他?”
徐三徐四沉默了。
是啊。昨晚那一战,他们虽没亲眼所见,但现场那恐怖的破坏痕跡——深达数丈的巨坑,被一刀斩出的四十丈沟壑,还有那些被抽乾生命力、瞬间枯死的古树……无一不说明,入魔的聂凌风,已经踏过了某条危险的界线。
陆瑾重伤昏迷,四张狂两死两逃,苑陶和憨蛋生死不明。
这样的战力,这样的杀性……
除了眼前这位公认的“一绝顶”,还有谁能制住他?又有谁,敢制住一个失控的、战力滔天的魔头?
“那就……拜託老天师了。”徐三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楚嵐我们会照顾好。小风他……就交给您了。”
老天师点点头,正要说话,冯宝宝突然开口了。
“老爷子,”她看著老天师,表情认真得近乎天真,“小风你照顾好他。我帮你把坏人埋了。”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我帮你把垃圾倒了”一样。
空气静了一瞬。
老天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田晋中死后,他第一次笑。笑得很淡,很苦,嘴角只是微微扯动,但確实是笑。
“女娃娃,”他说,“你帮我照顾好楚嵐就行了。坏人……”
他看向山下,眼神冷了下来,那冷意里裹挟著百年未现的杀机。
“我来埋。”
冯宝宝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拉过还在发愣的张楚嵐:“走了。”
张楚嵐挣扎:“宝儿姐,等等,我还没……”
“没得等。”冯宝宝力气大得惊人,拖著他往外走,像拖一个不情愿的麻袋,“老爷子有事要做,小风要睡觉,你莫添乱。”
“我不是添乱!我是……”
“你是。”冯宝宝打断他,回头看了老天师一眼,又看了聂凌风一眼。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拉著张楚嵐,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三徐四对老天师拱拱手,也跟了上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老天师,和昏迷的聂凌风。
还有床上,永远沉睡的田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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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师把聂凌风放在窗边的软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手指搭上少年腕脉时,眉头微微皱起。
脉象很乱。
时强时弱,时快时慢,像有两支军队在经脉里廝杀。一股炽热、狂暴、充满生命力——那是麒麟血;一股冰冷、凶戾、绝情绝性——那是魔刀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