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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催婚事
    锦笼囚 作者:佚名
    第五章 催婚事
    暮色初降时,萧珩自大理寺归府。
    他今日著一身緋色官袍,腰佩银鱼袋,乌纱幞头下一张面孔清俊而冷肃。甫一下车,门房婆子便急急迎上,躬身稟道:“大公子,夫人让您一回府便去静知斋,说是有要事相商。”
    萧珩脚步微顿:“母亲可说了何事?”
    “夫人未明言,只道务必请公子过去。”
    他略一頷首,便往內院静知斋去。心中却已猜得七八分——近来母亲屡次提及婚事,今日这般著急,多半又是为此。
    静知斋內,灯火通明。萧母王氏端坐於紫檀木罗汉榻上,著沉香色遍地金褙子,戴赤金嵌宝抹额,虽年过四旬,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她手边搁著一盏未动的茶,眉间微蹙,显是等了许久。
    “母亲。”萧珩入內行礼。
    王氏见他进来,神色稍缓,却仍带著嗔意:“怀瑾,你如今下值愈发晚了。”
    “大理寺近日有几桩要案,儿需亲自督办。”萧珩於下首落座,丫鬟奉上茶来,他接过轻啜一口,“母亲唤儿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王氏沉吟片刻,挥退左右侍立的丫鬟婆子,待室內只剩母子二人,方缓声道:“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寻常人家子弟,这般年岁早已娶妻生子。你父亲与我虽知你志在朝堂,可终身大事,实在不能再耽搁。”
    萧珩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儿如今诸事繁忙,尚无意於此。”
    “便是再忙,难道连成家的工夫都没有?”王氏语重心长,“京中多少与你年岁相当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早已定下亲事?便说那崔家大郎,去岁娶了郑家女儿,今春便得了嫡子。我萧家虽不急著开枝散叶,可你身为嫡长子,承继家业、绵延子嗣乃是本分。”
    她见萧珩不言语,又续道:“前些日子,永寧侯夫人来府中做客,提及她家三小姐,年方十六,品貌端庄,才情出眾。我暗中打听过,那孩子確是个好的,侯府门第也与我萧家相当。侯夫人言语间颇有结亲之意,只等你点头。”
    萧珩垂眸看著手中茶盏,茶汤澄碧,映著烛光粼粼。他素知母亲眼光,能被母亲这般称讚,那侯府小姐想必確有过人之处。
    只是...
    “母亲,”他抬眸,神色平静,“大理寺正在查办一桩涉及漕运的要案,牵扯甚广。儿身为大理寺卿,若此时议亲,恐引人揣测,以为萧家与哪家结盟,反倒不美。”
    王氏眉头蹙得更紧:“办案归办案,成家归成家,岂有因此耽误终身之理?”
    “母亲明鑑。”萧珩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坚定,“圣上將此案交予儿手,便是信任萧家公正。若此时议亲,无论结的是哪家,都难免落人口实。待此案了结,儿定给母亲一个交代。”
    王氏见他神色坚决,知再劝无用,只得嘆息一声。她这长子自幼有主见,入仕后更是说一不二,既已拿定主意,便难更改。
    沉默片刻,她退而求其次:“既如此,婚事可暂缓。只是你身边伺候的人也太少些。清暉院里除了几个粗使婆子小廝,连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都没有。我瞧著你院里该添两个可心的人了。”
    萧珩眉头微皱:“儿有常顺、常安伺候,足够了。”
    “那是小廝,如何能周全?”王氏语气不容置喙,“你院里管事嬤嬤年岁大了,许多事照应不到。我身边杨嬤嬤的女儿,名唤云裳,今年十七,容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又是家生子,知根知底。让她去你院里伺候,我也放心。”
    她顿了顿,观察儿子神色,又道:“你若觉得一个不够,也可自己再挑一个。府中丫鬟,你看中哪个,说与我便是。”
    萧珩心中无奈。他知母亲是为他好,可这般安排,反倒让他生厌。只是母亲已退一步,若再拒绝,恐伤母子情分。
    思及此,他只得应承:“既是母亲安排,儿听从便是。只是大理寺公务繁忙,儿在院中时日不多,无需太多人伺候。”
    王氏见他鬆口,面色稍霽:“那便先让云裳过去。你若有了中意的人选,再与我说。”她转头吩咐,“去唤杨嬤嬤带云裳来。”
    不多时,帘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杨妈妈引著一个少女入內,那少女低著头,莲步轻移,身姿裊娜。
    “奴婢云裳,见过夫人,见过大公子。”声音娇柔婉转,如出谷黄鶯。
    萧珩抬眸看去。云裳穿了身水粉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乌髮梳成双鬟髻,簪一对珍珠花鈿。她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芙蓉面——眉似远山,目含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確是个美人胚子。
    她的目光与萧珩一触即分,迅速垂下眼瞼,两颊飞起红晕,似羞似怯。那双秋水眸中,分明藏著倾慕与期盼。
    萧珩目光扫过她饱满的胸脯,盈盈一握的纤腰,白皙如瓷的脖颈——確是身段窈窕,色艺双绝。若在寻常男子眼中,这般姿色,这般情態,足以令人心动。
    可他心中却无半分涟漪。这样的女子他见得多了,或含蓄或直白,如出一辙。美则美矣,却如匠人精心雕琢的玉器,美得毫无生气。
    他忽地想起母亲方才说的“可心的人”——什么样的人,才算可心?
    必得容貌出眾,品格端方,能掌家理事,能周旋往来...还要有容人之量,心胸开阔...
    容人之量?
    萧珩微微一怔。自己怎会突然想到这个?他素来不重女色,择妻標准无非门第相当、品行端庄、能当得起萧家主母罢了。这“容人之量”四字,从何而来?
    正思忖间,脑海中忽地掠过一抹湖蓝色的身影——巷口人群里,那丫鬟温言细语,从容周旋,既全了体面,又化了干戈...
    他心头微动,隨即压下这莫名的念头。不过一个丫鬟罢了,怎会想起她来?
    “云裳丫头,自今日起,你便去大公子院中伺候。”王氏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要好生服侍公子,不可怠慢。”
    云裳盈盈下拜:“奴婢谨遵夫人教诲,定尽心竭力服侍公子。”
    她抬眸望向萧珩,眼中水光瀲灩,欲语还休。这般情態,任是铁石心肠也该软了三分。
    可萧珩只淡淡点头:“既如此,便让常顺带你去安置。院里规矩,管事嬤嬤自会告知。”
    他语声平静无波,云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仍柔顺应道:“是。”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常顺的声音:“公子,大理寺少卿张大人求见,说是有急事稟报。”
    萧珩起身:“母亲,儿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王氏知他事忙,只得点头:“去吧。云裳的事...”
    “儿会安排。”萧珩行礼退出。
    走出静知斋,夜风扑面,带来庭院中梔子的香气。常顺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张大人在书房候著。”
    萧珩頷首,忽想起一事,脚步微顿:“常顺,云裳既来院里,便让她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莫要近身伺候。你去与管事嬤嬤说,安排妥帖些,莫要让人说閒话。”
    常顺应下,心中却明镜似的——公子这是不待见那云裳姑娘呢。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路上。萧珩步履沉稳,走向书房的灯火通明处。
    而这厢,与萧珩几乎是前后脚,云裳正怀著隱秘的欢喜与期待,隨著引路的常顺,踏入了清暉院的门槛。
    院中格局清雅,前院以书房为主,后院是寢居,中间以一道月洞门和几丛翠竹相隔,显得既分明又幽静。常顺將她带到后院一间朝南的厢房前,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却洁净。
    “往后你便住这里。”常顺语气平淡,公事公办地交代
    “清暉院的规矩,公子不喜內院人多嘈杂。你既来了,日常差事便是负责这后院庭院的洒扫、以及浆洗公子部分贴身衣物。前院书房未经传唤,不得擅入。公子的饮食起居,自有我和常安伺候,你不必近前。”
    云裳听著,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洒扫浆洗?这与她预想的、能在公子身边端茶递水、红袖添香的景象相去甚远。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太太亲自送来的人,这其中的深意,明眼人都明白。
    太太这是抬举她,给她机会。只要人在清暉院,便是近水楼台。
    自己这般容貌,这般年岁,又存了十二分的小意温柔,时日久了,还怕捂不热公子的心么?眼下虽做些粗活,不过是暂时的,待她得了公子青眼,这一切自然会不同。
    她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脸上绽开一个温婉柔顺的笑,对著常顺福了福身:“多谢常顺大哥提点,云裳记下了,定会尽心当差。”
    眼见常顺交代完毕,转身欲走,云裳心中一动,急忙上前一步,轻声唤住他:“常顺大哥留步。”
    常顺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云裳从袖中摸出早准备好的一小角碎银,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討好与恳切,悄悄往常顺手里塞去,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娇怯:“常顺大哥,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怕不慎惹了公子不快。大哥是公子身边的老人了,最是清楚公子脾性喜好……可否提点我一二?譬如公子平日起居时辰,爱用什么茶点……妹妹感激不尽,日后也定不会忘了大哥的好。”
    她自觉这番话既恭维了对方,又表明了意图,做得滴水不漏。
    谁知,常顺看著递到眼前的碎银,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他並未去接那银子,反而將手背到了身后,目光锐利地看了云裳一眼,声音比方才更冷硬了几分,带著明显的疏远与告诫:
    “云裳姑娘,既来了清暉院,便安心做好份內的差事。公子的事,自有公子的章程,不是我们做下人该隨意打听议论的。姑娘还是收起这些心思,恪守本分为好。”
    说完,也不看云裳瞬间僵住的脸色,逕自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背影透著不容置疑的拒绝。
    云裳捏著那角没送出去的碎银,僵在原地,脸上温婉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一阵白的难堪与羞恼。晚风吹在她身上,竟觉得有些冷。
    她死死咬住下唇,盯著常顺离去的方向,心中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狗腿子!在公子面前卑躬屈膝,倒在她面前摆起谱、耍起威风来了!什么东西!
    还“恪守本分”?呸!太太送她来是为什么,这闔府上下谁不明白?她攀的便是日后的高枝,谋的便是姨娘的位置!一个奴才,也敢来教训她?
    待她日后……待她日后真得了公子宠爱,抬了姨娘,看这起子捧高踩低的奴才,还怎么在她面前拿乔!到时候,怕是巴结她都来不及!
    她愤愤地將碎银收回袖中,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震得窗纸都微微作响。
    屋內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云裳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怒气。她走到窗边,望著院中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清辉,以及远处书房窗纸上透出的、萧珩挺拔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志在必得的火焰。
    书房內烛火通明,张文谨已卸了官袍,只著一身深青色常服,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
    见萧珩步入,他连忙起身拱手:“深夜叨扰萧大人,实是心中有一旧事,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觉著或与大人如今所虑之事……或有可参照之处,故冒昧前来,与大人閒谈几句。”
    “张大人客气,请坐。”萧珩示意他落座,自己也於主位坐下,目光沉静地看向对方,並不急於催促。
    张文谨端起茶盏,却不饮,似在斟酌词句,缓缓道:
    “说来也是前年的一桩旧案了。彼时京中几处米行闹出风波,售卖之米不洁,致百姓染疾。下官当时奉命协理此案,经办之下,倒也……看出些有意思的关节。”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仿佛在回忆卷宗上的条目:
    “涉事米行的东家,皆称是底下採买之人贪利妄为,私下勾连所致。那几个被推出来的管事,认罪画押倒是爽快,帐目、供词一应俱全,彼此指认也颇『严丝合缝』,案子便这么结了。”
    萧珩静静听著,不置一词。
    “只是,”张文谨话锋微转,语气更缓,却透著深思
    “结案之后,下官偶尔翻看旧档,总觉得其中有些细节……耐人寻味。比如,那批出了问题的米粮,据仵作与老仓吏的零星记录,其霉变情状,不似寻常仓廩保管不善,倒更似……在潮湿密闭之处,久滯不动所致。而那几个认罪的管事,虽供称是从不明商人处购得,可这大批劣粮的来路,终究是笔糊涂帐,未曾深究下去。”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萧珩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地梳理疑点:
    “再有,那几家米行规模、路数各异,採买管事却能如此『默契』地一同行事,也著实巧合了些。当时上峰催得急,民间亦需安抚,许多疑点……便未及细查。如今想来,若那批粮食本有正经来路,却在某个环节出了岔子,变了质,又『恰好』被人以极低价处置,流入市井……这中间的关节,倒是值得玩味。”
    说到这里,张文谨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只是隨口閒聊至此,语气恢復了平常:
    “当然,此案早已了结,卷宗封存。下官今日旧事重提,不过是觉得,萧大人如今总揽全局,明察秋毫,或许於这类陈年旧案的细微之处,能比下官当年看得更通透些。有时,旧案中的些许不合常理之处,或能为眼下繁杂之事,提供另一种……审视的角度。毕竟,这钱粮流转、仓储运输之事,看似千头万绪,內里的道理,或许总有相通之处。”
    他不再多言,只將那份欲说还休的暗示,留在了摇曳的烛光与氤氳的茶气之中。
    既点出了“潮湿密闭、久滯不动”可能暗指漕运环节,提及了劣粮来源的蹊蹺与“正经来路”的可能,又將一切归於“推测”、“玩味”和“提供审视角度”,未曾坐实任何关联,进退裕如。
    萧珩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委婉言辞下的深意?
    张文谨这是在告诉他,一桩已结的霉米案,其根源可能直指漕运系统的某个黑手——官粮在转运中因故(或故意)损毁,再被私下处理牟利,最终让百姓遭殃。而当时案件未能深挖,必有阻力。
    “张大人有心了。”萧珩微微頷首,语气平静无波,却已心领神会,“旧案卷宗,有时確如明镜,可照见今事之影。既大人提及此案有非常之处,本官明日便调来一观,或能有所启发。”
    见萧珩领会了自己的暗示,张文谨心中稍定,面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谦逊笑容:“大人明鑑。下官不过偶有所感,閒聊几句罢了。若能对大人有所裨益,自是最好。若只是下官当年多虑,貽笑大方,也请大人勿怪。”
    又略坐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閒话,张文谨便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萧珩回到书房,烛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之上。
    旧案,霉粮,漕运,百姓……张文谨谨慎递过来的这条线,虽然隱晦,却异常清晰。这不仅仅是贪墨,更是將国之粮秣变为私利、转嫁损失於黎庶的毒计。
    他走到案前,就著灯光,在摊开的漕运舆图上,於长安城东市的位置,轻轻点了一点。
    一个看似了结的旧案,或许正是揭开当下漕运黑幕的关键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