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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李达康的抉择
    名义:周瑾闯汉东 作者:佚名
    第77章 李达康的抉择
    李达康跌坐在冰冷石阶上,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几次欲言又止,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颤抖著伸手摸向口袋,指尖几次打滑才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燃起微弱的火苗。他哆哆嗦嗦地將烟凑到嘴边,猛吸了一大口,浓烈的尼古丁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腰弓背,眼泪都呛了出来,胸口起伏不止,却恰好將那股翻涌的绝望与屈辱,借著咳嗽的动作宣泄了些许。最终,所有情绪又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死寂般的长久沉默。
    山风更疾,带著深夜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夹克,直刺骨髓。可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更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正从心底蔓延开来,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几十年来赖以生存的信念。他就那样蜷缩著,仿佛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眼神空洞地望著脚下被灯光映出模糊轮廓的地面,那下面,是他苦心经营、视为晋升基石的京州城,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嘲笑著他的漩涡。
    周瑾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重新投向山下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灯火星河。该说的、该撕破的、该点透的,他已经做完。剩下的,需要李达康自己在那片被他亲手搅动的惊涛骇浪中,找到那块或许並不存在的浮木。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风声呜咽,吹动著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这观景台上的死寂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李达康撑在石阶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一种情绪压抑到极致后的生理反应。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涣散与茫然,布满了血丝。他望向周瑾的背影,那个依旧挺拔,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顛覆他整个世界的言论只是閒谈般轻鬆的身影。
    “……为什么?”李达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带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无法理解。周瑾是他的潜在对手,是“沙李配”传闻中最大的变数,也是他潜意识里戒备和嫉妒的对象。按常理,周瑾应该乐见他栽跟头,乐见他被沙瑞金玩弄於股掌之间,甚至应该推波助澜才对。为何要在这关键时刻,將他从自以为是的迷梦中狠狠拽醒,让他直面这血淋淋、残酷至极的真相?
    周瑾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怜悯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仿佛幽深的古井,波澜不惊。“我说过,我不是来抢你位置的。汉东这盘棋,需要的是清醒的棋手,而不是一枚糊里糊涂、隨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踱步走近,停在李达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曾经意气风发、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市委书记,语气平和却带著千钧之力:“李达康,你是个能做事的人。京州的发展,光明峰的项目,拋开那些阴暗的手段不谈,確实有你的功劳。汉东需要发展,需要稳定,不需要一场因为高层內斗而引发的官场地震,更不需要一个被逼到绝境、可能做出不理智行为的市委书记。”
    “我告诉你这些,是不想看到汉东的经济建设因为无谓的政治倾轧而停滯不前,是不想看到一个本来能做更多实事的人,因为走错了路,而彻底毁掉。”周瑾的目光锐利起来,“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看到,沙瑞金用这种手段,如此轻易地就掌控一切。汉东,不应该成为某个人,或者某个派系的一言堂。”
    李达康呆呆地看著周瑾,大脑一片混乱。周瑾的话,与他过往几十年信奉的官场逻辑格格不入。不是为了爭权夺利,而是为了……大局?为了汉东的发展?这种近乎“理想主义”的说辞,在此刻听来,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因为如果周瑾別有用心,根本不必如此。
    “那你……你想我怎么做?”李达康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他现在就像溺水之人,急需抓住点什么,哪怕是敌人递过来的一根稻草。
    “怎么做?”周瑾微微挑眉,语气里带著一丝冷冽,“这不是明摆著吗?难道你真想按照沙瑞金给你设定的剧本,捨弃结髮妻子,跪下去给他当狗,然后在他用完你之后,像扔垃圾一样把你扔掉?”
    李达康的身体猛地一颤,周瑾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心上。捨弃欧阳菁……这个选项,光是想想,就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难以言喻的耻辱。可他內心深处又无比清晰地知道,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在乌纱帽和妻子之间,他极有可能……不,他几乎一定会选择前者。这种对自身卑劣的认知,让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抬起头来,李达康!”周瑾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达康下意识地睁眼,抬头,对上周瑾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等待命运的安排。”周瑾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是主动破局!”
    “第一,立刻回家,把话问清楚!”周瑾的语气斩钉截铁,“问欧阳菁,蔡成功那笔『返点』到底有多少,一分一毫都不能瞒!更要问明白,这些年她除了这笔钱,还有没有其他见不得光的把柄,有没有和其他商人有不正当利益往来!”
    他话锋一转,给了李达康一颗定心丸:“你不用费心找关係,问清楚情况后告诉我,我来帮你约沈墨。我和中纪委十一监察室的沈墨主任早年有过工作交集,深知他的为人——只重事实、讲原则,不搞派系倾轧,更不会藉机拿捏人。他正在汉东督办丁义珍案,金融腐败本就在他的监管范围之內,你主动上门坦白、全额退赃,他一定会按程序给你爭取从宽处理,私下秘密把这事了结,一步到位,不留任何后患!”
    李达康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周瑾竟然认识沈墨,还愿意主动帮他牵线?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道曙光,让他原本死寂的心底泛起一丝涟漪,下意识地追问:“沈主任……真的会给我公正处理?”
    “他不是沙瑞金,也不是高育良,眼里没有棋子,只有纪法。”周瑾语气篤定,“你主动交代是『坦白从宽』,等侯亮平找上门就是『抗拒从严』,孰轻孰重,你自己清楚。”
    李达康的嘴唇哆嗦著,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周瑾的话精准戳中了要害。
    “第二,明天一早,亲自去大风厂!”周瑾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喙,“丁义珍跑了,光明峰项目停摆,大风厂的工人人心惶惶,股权纠纷也悬而未决。你去现场安抚工人情绪,承诺解决他们的安置问题和欠薪,让他们看到政府的態度。同时立刻协调省高院,对京州市中院关於大风厂股权纠纷的判决提起上诉,要求重新审理——这不仅是稳住局面,更是向沙瑞金、向所有人表明,你李达康现在只想解决问题,而不是搞政绩!”
    “第三,等孙连城回来!”周瑾拋出第三个关键行动,“过些天,孙连城就会调回汉东,担任京州市委常委兼光明区区委书记。他为人稳重,做事踏实,没有太多政治野心,是解决遗留问题的合適人选。你主动和他对接,一起牵头成立专项小组,把光明区所有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违规审批、土地乱象、项目烂尾等问题一一查清,制定详细的解决方案,明確责任人和整改时限。”
    周瑾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李达康:“等方案成熟了,你带著方案去见沙瑞金。不是去服软,不是去请示,而是去匯报工作!告诉他,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解决问题、稳定京州大局,而不是纠结於省长的位置!你要让他知道,你李达康是个能扛事、能解决问题的干部,不是他手里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
    李达康的眼神剧烈闪烁著,周瑾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道强光,刺破了他心中的迷雾,照亮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向生路的岔道。主动找中纪委坦白、有周瑾牵线搭桥、去大风厂安抚工人、和孙连城联手清理烂摊子、带著方案去见沙瑞金……这一系列行动,彻底顛覆了他以往“重政绩、轻民生”“遇事先撇清”的行事逻辑,却精准地击中了当前局面的核心——稳定。
    他剧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终於浮出水面,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恐惧和绝望依然存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產生的、强烈的求生欲和反抗意志,开始如同星火燎原般,在他死寂的心底点燃。他意识到,周瑾给的不是一根稻草,而是一条生路,一条需要他放下骄傲、拋开算计,真正沉下心来做事的生路。
    他挣扎著,用尽全身力气,用手撑著石阶,试图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僵坐和巨大的心理衝击而麻木酸软,让他险些再次栽倒。他扶住冰冷的石栏杆,稳住身形,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挺直了那曾经永远笔挺,此刻却显得有些佝僂的脊樑。
    他看向周瑾,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感激,有怀疑,有震撼,更有一种决绝前的坚定。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郑重地对周瑾点了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信你一次,也信自己最后一次。”
    然后,他转过身,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一步一步,朝著下山的路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山灯光下拉得很长,不再像来时那般紧绷而充满戒备,却多了一份沉重的、背负著巨大秘密与抉择的坚定。
    周瑾站在原地,目送著李达康的身影消失在台阶拐角的黑暗中,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惊雷已经炸响。李达康的选择,不仅关乎他自己的命运,更將牵动汉东官场的全局。接下来,汉东这盘棋,將会因为李达康这颗棋子的“觉醒”,而走向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充满变数的局面。
    山风凛冽,吹动他的风衣下摆。夜空深处,隱隱有闷雷滚过,冰冷的雨点开始零星落下,打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寒意。一场真正的暴风雨,已然在汉东的天空酝酿成型,即將席捲这座充满欲望与博弈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