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本无法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八章 恆宏先生
水榭內陈设简单,一张楠木长桌,几把竹椅,墙角摆著个旧书架,上面堆满了竹简和线装书,最显眼的是桌案上的砚台,竟是块普通的青石砚,边缘已磨得发亮,显然用了数十年。
书童添上新茶,茶香与莲香交织,让人神清气爽。赵煜端起茶盏,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缓缓开口:
“晚辈读《近思录》时,对『存天理,灭人慾』一句始终有些困惑。若说『人慾』是贪嗔痴怨,该灭;可农夫想多收些粮食,工匠想把器物做得更精巧,这也是『人慾』,难道也要灭吗?”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理学的核心爭议。歷来理学家对此爭论不休,有的主张“灭尽人慾”,认为任何欲望都是天理的阻碍;有的则认为“节慾”即可,不必全盘否定。
李恆宏放下茶盏,指尖在砚台上轻轻点了点:
“小王爷问得好。老夫年轻时也为此困惑了许久,直到在田间看到农人插秧,既要让秧苗扎根稳,又不能埋太深,这便是『度』。
所谓『灭人慾』,灭的是『过度之欲』,比如官吏贪墨超出俸禄的钱財,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而『正当之欲』,比如农夫求丰收、工匠求精进,不仅不该灭,反而该鼓励,因为这正是『各尽其责』的动力。”
他拿起桌上的《论语》,翻到“樊迟问稼”一篇:“夫子说『吾不如老农』,並非轻视农事,而是说每个人的本分不同。官员的本分是治政,农夫的本分是耕种,只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到『尽力』,便是符合『天理』。”
沈清砚补充道:
“晚辈认为,『天理』与『人慾』並非对立。就像这茶水,水是本,茶叶是辅,少了水则不成茶,少了茶叶则淡无味。天理是骨架,人慾是血肉,缺一不可,关键在『调和』。”
萧天平则从务实角度出发:
“草民在私塾教书时,常对学生说『想吃肉,就得先种好田』。空谈『灭欲』没用,得让人看到『尽本分』的好处,种好田能吃饱,做好工能赚钱,这样才会有人愿意守『公德』。”
赵煜听得认真,又问:“那依李公之见,『公德』与『私德』该如何平衡?比如有位官吏,私德有亏,比如好饮酒、喜玩乐,但在任上却能清廉断案、造福一方,这样的人,该用还是该弃?”
这个问题更尖锐。歷来儒家重“私德”,认为“修身”是“治国”的基础,私德有亏者,哪怕能力再强也会被詬病。可现实中,不少有能力的官员难免有小癖好,若一味求全责备,反而会错失人才。
李恆宏沉吟片刻,指著池中的荷叶:
“小王爷看那荷叶,叶面常有水珠滚动,却从不浸湿叶片,这便是『外污內净』。官吏若能做到『私德有瑕而公德无损』,便如荷叶带珠,不碍其遮雨护莲。
前朝有位李姓御史,嗜酒如命,常醉臥朝堂,却弹劾了七十余名贪官,百姓称他『醉青天』。这样的人,难道只因贪杯就不用吗?”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严肃:
“但有一点,若私德之瑕影响到公德,比如因好赌而挪用公款,因好色而偏袒奸佞,那就必须严惩。私德如枝叶,公德如根本,枝叶可修,根本不可坏。”
沈清砚点头附和:
“李公所言极是。晚辈曾在苏州见过一位粮商,平日吝嗇成性,连自家僕役的月钱都剋扣,却在灾年开仓放粮,救活了数千百姓。当时有人骂他偽善,晚辈却觉得,只要结果是好的,又何必苛责其心?”
“不然,”萧天平却提出异议,“草民认为,『心』与『行』终究要合一。那粮商若真心救灾,便不会平日剋扣僕役;若只是为了博名声,这次放粮,下次未必不会囤积居奇。公德若是装出来的,迟早会露馅。”
两人各执一词,却都有理有据,没有半分爭执的火气,只是在共同探討一个难题。
赵煜静静听著,忽然笑道:
“本王倒想起一件事。去年楚州有个铁匠,脾气暴躁,常与邻里爭吵,私德算不得好,却能將农具打得异常坚固,比別家的耐用三成。农户们寧愿多走几里路,也要买他的农具。后来他儿子生病,没钱医治,还是农户们凑钱帮他渡过难关。”
他看向李恆宏:
“这铁匠的『私德』虽有缺,却因『公德』(打好农具)贏得了尊重;农户们帮他,也是因为他的『行』而非『心』。这是否说明,『公德』的本质,终究落在『做事』上?”
李恆宏抚掌大笑:
“小王爷此言,说到了点子上!『公德』不是空谈道理,而是实实在在的『做事』,官吏做好官,农夫种好田,工匠造好物。至於私德,能修最好,若暂不能修,只要不碍公事,便给些余地。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夕阳透过窗欞,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煜看著李恆宏鬢边的白髮,忽然明白这位老儒为何能在天下都有一席之地,他的“公德”理念,不是高高在上的教条,而是融入烟火气的智慧,既承认人性的复杂,又坚守做事的底线。
沈清砚起身时,不慎碰掉了桌角的一卷竹简,连忙弯腰去捡,却见竹简上写著“民为邦本”四字,笔跡苍劲有力,正是李恆宏的手书。
“这是老夫近日写的札记,”李恆宏拿起竹简,递给赵煜,“小王爷若不嫌弃,便留著吧。”
赵煜接过竹简,指尖触到温润的竹面,隱隱明白了李恆宏邀请他的用意,这位老儒不仅是在传递一个信號:
楚州文会的暗流中,李家愿意与王府保持默契,共同维护楚州的安稳。毕竟,无论是沈家这样的世家,还是萧天平这样的潜力股,都是李恆宏看重的人,而他將这两人摆在赵煜面前,便是一种信任的姿態。
更是对他之前的所行所为颇为欣赏,想在他身上印证一些东西,毕竟,一位权贵能安分守己不祸害他人已经是极好的了,如果能再顺手做些好事,绝对能成为他“修公德”理念的一个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