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是嘉靖帝 作者:佚名
第六章 陛下,臣有一言
朱厚熜凛然的目光在殿中群臣的脸上扫了一遍,尤其在梁储脸上落了几息。
转头对跪倒在地的王琼等臣说:“老子有曰『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其性纯,无偽无饰;其情真,不杂不揉』。
诸位臣卿能坦然请罪,朕心甚慰,都先起来。”
“臣遵旨!”
这一把赌贏了!
等心里暗喜的眾臣站起来,回到列班,朱厚熜继续说。
“朕还在兴藩潜邸为世子时,治学《孝经》,向先王请教歷代帝王的至德要道。先王向朕详细解说孝为德本的道理。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音容宛在,曷日而忘?
圣人有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为政。』
孝者,天地之经,君臣之义,礼乐之枢,政教之根。
国无孝则纲纪不立,民无孝则风俗不淳。
故而我大明以孝为国本,以孝治天下。”
朱厚熜点到为止,大声喊道。
“司礼监韦霦。”
“奴婢在。”
“擬旨。”
“遵旨。”
四位內侍迅速抬出案桌,摆在御台旁边,摆上笔墨砚,展开一卷擬詔用的金花纸。
韦霦在案桌后坐下,提起毫笔,蘸墨凝神。
朱厚熜大声念。
“朕惟帝王之德,莫大乎孝;孝莫大於尊亲。
...朕获纘丕图,永怀慈范。稽考旧章,宣明孝治。用尊尊之义,慰蒸蒸之心。
仰惟皇祖母,尊进太皇太后,以维朝廷纲纪,正四方视听。
令礼部议尊號,择日具仪,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
钦此!”
韦霦捏住湖笔中锋,腕底一沉,挥毫行如流水。
王琼双手持象牙笏宏声道:“昔者先王以孝治天下,移孝作忠,宗庙社稷由此而固。
皇帝纯孝,以孝治天下,必成中兴王业。”
其余眾臣纷纷附言:“皇帝纯孝,以孝治天下,必成中兴王业。”
朱厚熜心里乐开了花。
从朕到京畿,从入门礼仪开始,就对朕进行服从性测试。
今天朕活学活用,也测试一回。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朕以凉德,方在幼冲,深维上天眷命之隆,祖宗付託之重。故峻擢內外文武之贤,赞予股肱耳目之用。
还请诸臣卿恪尽职守,为国效力。”
“臣等谨遵圣命。”
朱厚熜又看向韦霦。
“再擬詔。”
“遵旨。”
“...兴王府左长史袁宗皋,擢礼部尚书,兼管翰林院。
兴王府仪卫司指挥骆安,擢锦衣卫指挥同知,兼管北镇抚司;典仗陆松,擢锦衣卫指挥僉事,兼管南镇抚司。
...总旗朱宸擢锦衣卫千户,兼管东司房;千户陈寅擢锦衣卫千户,兼管西司房;百户王佐擢锦衣卫千户,兼管街道房。
典仗袁继勛擢京卫指挥使司指挥同知,散骑舍人张镇京卫司指挥僉事...
...兴王府承奉司张佐,擢司礼监秉笔,兼管都知监;鲍忠擢司礼监秉笔,兼管御马监,提督腾驤四卫营;黄锦擢司礼监隨堂,兼乾清宫掌房;麦福擢御用监典簿,兼长乐宫掌房。
...迁兴藩邸纪善所易辉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审理副蔡亨光刑部郎中,伴读赵铭夫顺天府推官,伴读叶迁芳中书舍人,典簿徐明良通政司经歷...”
韦霦的右手都快写出残影,飞快地把这几份升迁任命詔书写完。
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任命,外朝百官插不上手,也不关心。
其余外朝官员任命,却是补了刚才声援杨廷和的官员里,非常重要的两个空缺:礼部尚书和左僉都御史。
剩下的都是五品到七品的官职任命,不足为道。
皇帝趁著雷霆一击,重创首辅杨廷和,文官们还没回过神来,趁胜追击,犒赏潜邸旧臣,並安插他们到各个位置,好探知朝中动向。
这气魄,这手段!
王琼、梁储等人凝神沉气,都默不出声。
朱厚熜继续说。
“事情已毕,梁次辅、六部尚书、左右总宪,还有魏国公、徐国公、武定侯,到后殿议事。其余眾臣回奉天殿前各自列班,以待吉时。”
“遵旨。”
眾臣行礼后面面相覷。
杨廷和等三位阁老,以及毛澄这位礼部尚书被免职,押送回府。
还要继续举行登基仪式吗?
少了这十几位官员,是不会影响仪式的正常进行,关键是即位詔书。
原本是杨廷和擬写,內阁议定的,现在他倒台了,內阁只剩下樑储独苗,那份詔书似乎不能再用。
重新擬定一份,短短大半个时辰,来得及吗?
登基仪式没有同时颁布即位詔书,那真是国朝前所未有之事。
眾臣怀揣各种心思,行礼告退。
华盖殿里只剩下殿中站著的徐鹏举、王琼等几位大臣和勛贵,御台上站著的朱厚熜,以及身边站著的张佐、鲍忠、谷大用、张永等內官。
大家等著朱厚熜率先离开,一起前往后殿。
朱厚熜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左手指了指御台丹陛前。
眾人不明就里,只见张佐快步从旁边下了御台,来到丹陛前,刚才杨廷和跪拜的地方,捡起那份他擬定的即位詔书。
上面还有几滴发黑的血跡。
朱厚熜点点头,甩甩袖子,径直往后殿走去。
张佐捧著那份詔书草稿,急忙跟上。
王琼、徐鹏举等臣面面相覷,眼睛里透著各异的神情。
谷大用、张永等內官面面相覷,心里懊悔不已,並萌生了退意。
自己常伴君王身边,以揣测圣意为计。以前能圣眷不衰,是因为能比外人更精准地揣测到正德帝的心思。
现在新皇即位,肯定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兴藩潜邸旧人更能揣摩到圣意。
比不得啊!
內廷也卷得厉害,动不动会死人的。
趁著新皇还需要自己等人,选个合適的机会,赶紧向皇帝请辞告退,离开內廷,放弃权柄,以保性命无虞,保家人富贵。
到了后殿,朱厚熜吩咐道。
“来人,给诸公赐座。”
“谢陛下。”
朱厚熜在正中御案后坐下,一伸手,张佐连忙把那份詔书递上去。
“诸公先用茶,待朕看完这份詔书。”
“遵旨。”
杨廷和擬定的即位詔书,大约有七千三百字,洋洋洒洒一大卷,朱厚熜看得很仔细,足足花了两刻钟。
看完后他抬起头问。
“诸公有谁看过这份詔书?”
梁储略加迟疑,开口答:“回稟陛下,臣看过。”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在內阁值房里,杨廷和把此詔书展示给我等三位阁辅看了。”
朱厚熜问道:“梁次辅觉得此詔写的如何?”
梁储心里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他心里飞快地琢磨了一下,觉得朱厚熜的心思可能是讚许这份詔书,否则的话直接將其丟弃就是。
梁储咬咬牙,狠狠心,答道:“回稟皇上,臣觉得写得好。”
后殿里鸦雀无声,眾人都在揣测著朱厚熜的心思,等待他的回答。
朱厚熜点点头:“朕也觉得写得十分好,不过中间少许部分,朕觉得写得不好,要改。”
他提起四两湘管,蘸了朱墨,刷刷改了起来。
改完后朱厚熜对张永说。
“张大监,你把朕改过的地方新旧对照著读一遍。”
“遵旨!”
张永捧起詔书,一眼就看到密密麻麻的詔书上,有三处用硃笔更改过的地方,便朗声读起来。
“旧文为『奉慈寿皇太后之懿旨,皇兄大行皇帝之遗詔,属以伦序,入奉宗祧。』
陛下御笔改为,『奉《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之諭,皇兄大行皇帝之遗詔,丕承祖烈,祗奉宗祧。』
旧文为『兹欲兴道致治,必当革故鼎新,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
御笔改为『兹欲湔涤弊政、兴道致治,必当革故鼎新,更化改制;肇开兴运,再启鸿图。』
旧文为『其以明年为绍治元年』,御笔改为『其以明年为嘉靖元年』。”
听到第一句,眾臣心里有了底。
“属以伦序,入奉宗祧”的意思是按血缘亲疏的伦常顺序,由朕来继承皇位、奉祀列祖列宗。
意味著皇帝陛下是继嗣又继统,小宗併入大宗,除了继承皇位外,还继承了孝武一脉的宗统。
“丕承祖烈,祗奉宗祧。”的意思就很直白,朕继承的皇位来自皇祖父宪庙纯皇帝。
皇伯父、皇兄一脉传承,但是很不幸,皇兄绝嗣,宗统也绝嗣。只好按照《皇明祖训》兄终弟及之语,从皇祖父的子嗣里选皇位继承人。
朕的先父兴献王是皇祖父成年子嗣的次子,皇伯父的长弟王。
生母,也就是朕的皇祖母,还被皇祖父册封为贵妃,身份尊贵。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朕的先父是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
他薨殂,身为嫡子兼独子的朕,就成了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
这才是朕认可,朝廷唯一正版的“兄终弟及”。
这也是杨廷和被皇帝陛下“突袭”,当头一闷棍打翻,押送回府闭户听勘的根本原因。
至於后面两句的修改,在眾臣看来无关紧要。
朱厚熜等张永念完,目光在眾人脸上一扫,不动声色地问。
“朕虽只改了此三处,但此乃即位詔书,事关重大。诸卿皆朕之股肱,有当尽言者,毋得缄默。”
眾人默然无声,有人悄悄瞥向次辅梁储。
梁老夫子也是理学大儒,杨廷和提出的继嗣又继统的说法,他此前是全力支持。
二十日皇帝从湖广行至顺天府良乡,拿到入门礼注,对以藩王身份自东安门入皇城,在文华殿即皇太子位的礼仪表示不满。
群臣劝諫的声音里,梁老夫子的嗓门最大,措辞严厉,说得陛下哑口无言...
现在陛下直接在即位詔书里改“继嗣又继统”为“继君统不继宗统”,梁老夫子必定会反对。
果然,梁储开口道:“陛下,臣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