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 作者:佚名
第 365 章 不是善堂
残雪消融未尽,山涧的水声便一日响过一日,从冬日的沉闷呜咽,变得清越活泼起来。
料峭的风里,裹挟的不再是冰碴子,而是湿润的泥土气息、腐烂落叶下新生草芽的微腥,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清冽的花香。
九阜观庭院角落那池水,寒雾散尽,水色澄澈见底,几尾小鱼游得欢快。
山门旁竹子的叶梢,那层墨绿的苍痕悄然褪去,透出鲜亮的青意。
野山茶的花苞几乎一夜之间全部炸开,红得耀眼,在灰绿的山色背景里,点染出蓬勃的生机。
小闻澈,便在这样万物萌动的时节里,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她人生的第一步。
起初只是在铺著乾燥草蓆的厢房地面上,扶著墙壁或桌腿,小心翼翼地挪动。
她看不见,全凭小手摸索和耳朵倾听来判断方位。乘雾和白未晞並不时时搀扶,只是在她险些摔倒时,才无声地靠近,托一把,或挡一下。
真正让她大胆迈开步子、发出清脆笑声的,是小狐狸緋瑶。
緋瑶似乎把这当成了一个新奇的游戏。她不再总是团著,而是迈著优雅轻悄的步子,在闻澈前方不远处走动,尾巴故意在地面扫出沙沙的声响,或是用爪子轻轻叩击木板。
“这边,小瞎子,这边!” 她故意用只有闻澈能听到的细微气音“说话”,虽然知道孩子听不懂,但那活泼的动静本身,就是最好的指引。
闻澈便咧开刚冒了两颗小米牙的嘴,咯咯笑著,张开双臂,朝著声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扑去。
常常是扑个空,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她也不哭,歪著脑袋“听”緋瑶下一刻会在哪个方向弄出动静,然后手脚並用地爬起来,继续她的“探险”。
乘雾有时在廊下看著,捋著鬍子笑:“得,贫道这师父还没教什么,先让只狐狸给领上道了。”
白未晞则会默默將屋內可能绊脚的物件移开。
很快,闻澈不再满足於室內。春日暖阳照进庭院,她的小脸便朝著光与暖的方向仰起,空茫的眼睛也仿佛映进了光亮。
緋瑶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某日,趁乘雾在殿前清扫、白未晞在屋后整理药草,她凑到正在廊下摸索卵石纹理的闻澈身边,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孩子的小腿,喉咙里发出邀请般的呼嚕声。
闻澈似乎懂了,小手摸索著,抱住了緋瑶温暖而毛茸茸的脖子。
緋瑶等她抱稳,便慢慢站起身。闻澈掛在她身上,小脚勉强沾地,被她带著,一步一步,挪出了廊檐,踏上了庭院被阳光晒得微暖的卵石地面。
春风拂过,带来了远山树林的气息,带来了池水泛起的微澜声,带来了鸟雀在檐角爭鸣的脆响。
这些都是闻澈在室內未曾如此清晰感受过的。
她的小脑袋转来转去,鼻子微微耸动,空茫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在用全身的感官,努力捕捉这个突然变得广阔、丰富、嘈杂而又生机勃勃的世界。
緋瑶驮著她,走得慢而稳,沿著庭院边缘,避开可能有湿滑青苔的地方。
偶尔,她会停下,让闻澈的小手触摸一下粗糙的树干,或是探一下清凉的池水。
闻澈触摸到池水时,猛地缩回手,又好奇地再次探出,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发出“呀”的短促音节。
从此,这成了九阜观春日里最常见也最奇特的景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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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背上“掛”著一个穿著靛青小衣、眼睛看不见却满脸好奇的女娃娃,在道观的庭院里,在观门外平整些的空地上,慢悠悠地转著圈。
狐狸的脚步轻巧稳健,女孩的小手紧紧搂著狐狸的脖颈,小脸贴著她温暖的毛髮,耳朵竖著,捕捉著风带来的每一丝新鲜声响。
远处山民隱约的吆喝,近处蜜蜂嗡嗡的飞舞,甚至蝴蝶掠过草尖的微颤。
白未晞有时会站在殿前台阶上,静静看著。
乘雾则往往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劈柴或整理杂物,一边摇头晃脑:“狐大仙驮童儿巡山咯!咱们九阜观,也算是仙气飘飘,与眾不同嘍!”
緋瑶听见,通常会甩给老道士一个不屑的眼神,但步伐依旧平稳,偶尔还会故意绕到乘雾脚边,用尾巴扫一下他的裤腿,引得闻澈又是一阵咯咯笑。
山林褪去冬装,层层新绿点染。
闻澈的世界,虽然依旧没有光影的形状,却通过耳畔的风声、指尖的触感、鼻端的芬芳,以及身下这只温暖灵巧的“坐骑”,渐渐地、真实地,与这个鲜活復甦的春天连接在了一起。
山花渐次荼蘼,绿荫一日浓过一日。这日晌午,阳光正好,
小闻澈刚被緋瑶驮著在观后稀疏的林子里“巡”了一小圈,认识了几种不同触感的树皮和带著茸毛的新叶,正被乘雾抱在膝头,用木勺餵著加了野菜茸的米粥。
观门外青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迟疑的、拖沓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却久久没有叩门声。
緋瑶耳朵最先竖起,琥珀色的眼珠转向门廊方向,鼻尖轻轻耸动。
白未晞从厢房走出,手里拿著一把新采的、叶子肥嫩的野菜,目光也投向观门。
乘雾放下木勺,將闻澈小心地放在铺了垫子的地上,拍了拍道袍前襟,扬声问道:“门外何人?进香请入。”
又静了片刻,那扇厚重的木门才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道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挨著门边蹭了进来。
是个男娃子,看著约莫八九岁年纪,穿著一身襤褸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短褐,赤著脚,脚上满是污垢和细小的伤痕。
头髮乱蓬蓬地结成一綹一綹,脸上脏得看不出眉目,只有一双眼睛,带著这个年纪少有的疲惫和一种硬撑著的警惕。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庭院中的几人,尤其在白未晞平静的脸上和緋瑶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皮。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根充当拐棍的粗糙木棍,另一只手抱著个破碗,碗边缺口,空空如也。
“道、道长……” 孩子开口,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却努力说得清楚,“我……我不是来要饭的。”
乘雾没说话,只是看著他,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孩子似乎更紧张了,攥著木棍的手指节发白,但还是鼓起勇气,把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我……我从尤溪城里来的。听说九阜观的乘雾道长心善……我、我不要饭,我能干活!砍柴、挑水、扫地、烧火……我都会!我只求……只求有个地方住,有口吃的,我不白吃白住!”
他说得急,胸膛微微起伏,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除了恳求,还有一股倔强的、想要证明自己“有用”的急切。
他目光扫过乾净的庭院,堆放的柴垛,冒著淡淡炊烟的厨房,最后又回到乘雾脸上,满是期盼。
乘雾还没开口,一旁的白未晞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不高,却像山涧冰水,让那孩子瞬间绷紧了身体。
“这里不是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