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 作者:佚名
第260章 岳红綾
午间,陆棲鸞留她们在府中用了一顿精致却不失温馨的家宴。
八仙桌上摆著四荤四素,陆棲鸞特意將一道清燉鸡脯夹到安盈碗中,温声道:amp;amp;quot;多吃些,正长身子呢。amp;amp;quot;她说话时眼角带著细纹,那笑容有著长辈的慈爱。
石安盈只觉得这位陆娘子见识广博,言语风趣,待她又亲切,心中那点拘束早已烟消云散,话也多了起来,將自己平日里读书的困惑、对山外世界的好奇都问了出来。
陆棲鸞便说起自己年轻时乘船过钱塘江,恰逢八月潮信,那排山倒海的气势。
又说起到蜀地收锦时,在险峻的栈道上如何小心翼翼地行进。她说得生动有趣,连侍立一旁的丫鬟都听得入神。
amp;amp;quot;最难忘的是在岭南,amp;amp;quot;陆棲鸞抿了口茶,amp;amp;quot;语言不通,气候湿热,为寻一批特殊的染料,我在山林里转了整整三日。amp;amp;quot;她轻轻摇头,amp;amp;quot;那时真是年轻,什么苦都吃得。amp;amp;quot;
安盈听得入神,连筷子都忘了动。这些鲜活的故事,比书本上的文字更让她心潮澎湃。
午后阳光透过窗欞,在暖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柳月娘与顏芸姑在隔壁挑选绣样,隱约传来她们轻柔的交谈声。
这边陆棲鸞与安盈对坐饮茶,茶香裊裊中,气氛格外寧静。
陆棲鸞端详著安盈明亮的眼眸,忽然问道:amp;amp;quot;安盈,你觉得玲瓏阁如何?amp;amp;quot;
amp;amp;quot;很大,很漂亮。amp;amp;quot;安盈老实回答,amp;amp;quot;每样东西都精致,来往的客人也都体面。陆娘子您真了不起。amp;amp;quot;
陆棲鸞微微一笑,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在寒冬中依然挺立的老梅,声音渐渐悠远:amp;amp;quot;可现在这般光景的玲瓏阁,当年不过是个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布庄。amp;amp;quot;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amp;amp;quot;我嫁过来刚满一年,夫君就染病去了。公婆性子软,遇事只会嘆气。
族里的叔伯们便寻上门来,说我无所出,这一支香火已断,要帮著打理铺子。amp;amp;quot;
安盈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她想起村里那些失去相公的妇人,若是没有儿子,连仅有的几亩田都会被族亲收走。她能够想像,当时的陆娘子该有多难。
amp;amp;quot;那时人人都劝我,amp;amp;quot;陆棲鸞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起来,amp;amp;quot;说一个寡妇,守著铺子做什么?不如交给族里,换些银钱安稳度日。amp;amp;quot;
她转头直视安盈,amp;amp;quot;可我不甘心。那是我夫君留下的,是我们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心血。凭什么他们说拿走就拿走?amp;amp;quot;
amp;amp;quot;那您怎么办?amp;amp;quot;安盈忍不住追问。
amp;amp;quot;怎么办?amp;amp;quot;陆棲鸞唇角泛起一丝冷意,amp;amp;quot;我舍下脸面,该哭的时候哭,该闹的时候闹,让四邻八舍都看清他们的嘴脸。他们说我不会经营,我就白日守在铺子里,从辨认布料开始学起,晚上对著帐本一字字地啃。amp;amp;quot;
她的声音渐渐有了力度:amp;amp;quot;他们断我货源,我就亲自南下苏杭,重新寻找供货的商贾。他们挖走伙计,我就提拔肯吃苦的学徒。他们散布流言,我就用更好的料子、更公道的价钱来说话。amp;amp;quot;
说到这里,她语气又柔和下来:amp;amp;quot;这铺子不但没倒,反而慢慢立住了脚跟。从小布庄到玲瓏阁,一步步走到今天。amp;amp;quot;
安盈望著陆棲鸞,没想到这位看似优雅从容的女商人,原来也经歷过这般艰难的岁月。
amp;amp;quot;同你说这些,amp;amp;quot;陆棲鸞放下茶杯,目光温和,amp;amp;quot;不是要诉苦。只是想说,这世道对女子多有束缚,但只要自己不认输,总能走出一条路来。你顏先生常夸你聪慧,我瞧著,你骨子里也有股不服输的劲儿。amp;amp;quot;
她这番话,既是感慨,也是鼓励,更隱隱透露出她对安盈的期许,她在这个来自乡野的女孩身上,仿佛看到了些许自己当年的影子,那份不甘於被命运摆布的倔强。
陆棲鸞正与安盈说著体己话,外间传来侍女轻柔的通报声:“东家,岳娘子到了,说是前日您要的那批苏工织金锦样子送到了,她亲自给您送来。”
陆棲鸞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真切又带著几分惊喜的笑容,对安盈道:“这可真是巧了!正说著往事,我这好姐姐就来了。她姓岳,名红綾,是我在苏杭一带最信得过的供货伙伴,这些年若没有她鼎力相助,我这『玲瓏阁』的货源怕是要艰难许多。”
她边说边起身,语气轻快,“走走,安盈,我带你去见见这位岳姨,她性子爽利,见识也广,你定会喜欢。”
说著,她又扬声请隔壁的柳月娘和顏芸姑一同过来。
几人移至更为宽敞的正厅,刚坐定,便听得一阵爽朗却不失沉稳的笑语声由远及近:“我说棲鸞妹子,你这府上的梅花香真浓,莫不是知道我今日要来,特意开的?” 话音未落,一位妇人已由侍女引著,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只见她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穿著一身絳紫色牡丹纹的缎面褙子,乌黑的头髮梳成一个光滑饱满的圆髻,戴著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虽略显富態,但眉眼开阔,笑容明朗,周身透著一股长年行走四方蕴养出的干练与豁达之气。
她手中捧著一个锦盒,目光先在陆棲鸞脸上顿了顿,带著熟稔的笑意,隨即转向厅內其他人。
陆棲鸞早已迎上前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红綾姐姐,你可算来了!我正与几位贵客说起你,你就到了,可见背后真不能说人。”
她笑著转身,为双方引见,“姐姐,这几位是我手帕交顏芸姑所任村塾的乡邻,青溪村来的柳月娘嫂子,她的女儿石安盈,还有一位白姑娘此刻未在。”
“月娘,安盈,芸姑,这位就是我刚提起的,我的好姐姐,岳红綾岳娘子,专营苏杭上等绸缎,我这『玲瓏阁』的半壁江山,可都指著她呢。”
岳红綾目光扫过柳月娘和安盈,见她们衣著虽素净,但气度从容,尤其是柳月娘,眼神温婉却带著一股山野的坚韧,而安盈更是眼神清亮,落落大方地行礼问好,毫无寻常村姑的瑟缩之態。
她心中微微讶异,脸上笑容却愈发真诚,连忙虚扶一下:“快別多礼,既是棲鸞妹子的客人,那便不是外人。” 她又看向顏芸姑,笑著点头致意,“顏先生,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顏芸姑也含笑回礼:“岳娘子一路辛苦。”
陆棲鸞拉著岳红綾坐下,关切地问:“姐姐这趟可还顺利?路上没受冻吧?”
岳红綾將手中锦盒递给陆棲鸞,爽快道:“托你的福,一切顺遂。这是你要的织金锦新样子,我盯著老师傅们赶出来的,你看看可还入眼?”
她说著,又转向柳月娘和安盈,语气自然而亲切,“方才进来时,我瞧著这位小姑娘眼神清正,举止有度,棲鸞妹子,你这是又从哪儿结识的璞玉?莫不是也想引进你那玲瓏阁栽培?”
陆棲鸞一边打开锦盒查看那流光溢彩的织金锦,一边笑道:“姐姐好眼力。安盈这孩子確实灵秀,是顏先生的高足。我正喜欢得紧,想著若能多些见识总是好的。” 她话未说满,但其中的赏识之意,岳红綾岂会听不出来。
岳红綾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安盈两眼,心中也添了几分好感,笑道:“能让棲鸞妹子和顏先生同时看重,那定是极好的。小娘子,日后若有机会,也欢迎你来苏杭之地看看,那边风光与东京、与山村都大不相同呢。”
安盈连忙起身道谢,心中对这位爽朗利落的岳娘子也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厅內气氛因岳红綾的到来更加热络起来。她与陆棲鸞、顏芸姑显然都是旧识,言谈间既有生意往来的默契,也有姐妹般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