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 作者:佚名
第 186 章 无碑
胡四海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寿春城立足,將“四海阁”经营得风生水起,靠的绝不仅仅是狠辣,更是那份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的眼力劲儿。
眼见白未晞展现出的非人手段,他心中那点侥倖和恼怒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与效率。
他不再有任何废话,甚至顾不上擦拭额角的冷汗,立刻扬声朝外面喝道:“都死哪儿去了?进来几个人,把这几个没用的东西抬出去!手脚轻点,別惊扰了贵客!”
“是!”立刻有几个候在外面的伙计低著头快步进来,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內室的动静,个个面带惊惧,手脚麻利地將地上哀嚎的打手们或扶或抬,迅速弄了出去,全程不敢多看白未晞一眼。
接著有两个伶俐的侍女进来,飞快地將翻倒的椅子扶起,擦拭乾净溅落的茶水和血跡。
不过片刻,內室便恢復了之前的整洁,若非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几乎让人以为方才那场短暂的衝突只是幻觉。
胡四海亲自搬来一张铺著软垫的靠椅,请白未晞坐下,又忙不迭地吩咐人重新沏了上好的新茶,並端来几碟精致的点心和时令水果,小心翼翼地摆在她手边的茶几上,脸上堆著近乎諂媚的笑容:“姑娘稍坐,您要的东西,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心腹低声急促交代了几句,那心腹连连点头,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心腹便捧著一个深蓝色的布包袱回来了,解开包袱,里面是几本厚薄不一、以蓝布硬壳装订的册子,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散发著一股陈年纸墨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封面上用工楷写著《寿春县誌》,並標明了纂修年代和卷次。
“姑娘,这是调出来的近几十年的县誌,您请看。”胡四海亲自將册子捧到白未晞面前,態度恭敬无比。
白未晞取过最上面那本,封皮上標註的年代,恰好是四十余年前,正是高家变故发生的大致时期。她翻开厚重的书页,直接略过那些疆域、赋役的记载,目光精准地投向了记录本地人物事跡的“义行传”以及记录灾异、人事更迭的“大事记”、“杂记”等卷目。
县誌的编纂显然颇为用心,记录也算详实。在“义行传”中,她很快找到了关於高家的记载:
“……邑人高太德,性仁厚,好施与。岁飢,设粥厂以活饥民。途坏,捐金筑路,自城西至钟离界,凡三十里,行人称便。又建『济眾桥』於城东,利涉者眾。乡人颂其德,咸称『高善人』……”
白未晞目光微凝,继续翻阅。在记录县中大事的卷宗里,她看到了那几年间关於吴国与北方势力在淮西一带拉锯爭夺的零星记载,多是“某月,北军游骑掠於城北三十里”、“某年秋,淮水溢,坏田舍”之类的简短语句。
最后,她翻到了记录刑狱或异常事件的“杂记”或“纪异”卷。这里的记载更为零散,有些语焉不详,“……是年,有里中不肖子,暗通外寇,事泄,论罪,车裂,以儆效尤。”
她合上县誌,抬起眼,看向一直屏息静气守在旁边的胡四海。胡四海被她看得一个激灵,连忙挤出笑容:“姑娘,可……可找到了所需?”
白未晞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缓步向外走去。
离开“四海阁”后,白未晞又找了一下陈老丈,经过老人家描述,她很快在城外一处倚著小山丘、藏风纳气的缓坡上,找到了高家的祖塋。
墓园规制不小,以矮墙圈起,內里松柏森森,虽有些枝椏已显枯败,但大致格局犹存,能想见当年气象。与周遭一些已然荒草丛生、碑石倾颓的寻常坟冢相比,高家墓园显然一直有人打理,並无太多衰颓破败之相。
白未晞缓步其中,目光掠过一座座青石或白石墓碑。碑文清晰,记录著高家歷代先人的名讳生卒,从太高祖到曾祖,再到高太德及其原配夫人,皆在此处。
一眼后望去,白未晞髮现所有的坟墓前都有祭扫过的痕跡,清理过的杂草,碑前石制香炉里残留著燃尽的香梗和少许纸灰,甚至有几座坟前还摆放著已然乾瘪的果品。
然而,就在这一排规整的墓碑尽头,紧邻著一棵老松树的位置,却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塋,格外扎眼。
它没有墓碑。
只有一坯微微隆起的黄土,形状尚算规整,上面覆盖的草皮也与周围无异,这座无碑坟塋前,同样有著祭拜的痕跡。
没有名姓,没有称谓,却享受著与周遭有名有姓的墓主同样,甚至可能更为用心的祭奠。
白未晞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她並未点灯,只是静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看著窗外逐渐被暮色浸染。
淮水在远处流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当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幕吞没,房间內彻底暗下来时,她腰间的玉佩,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只有她能清晰感知的阴凉气息。
一团雾气溢出,在她面前缓缓凝聚,最终显现出高昱那略显虚幻、带著浓重迷茫与期盼的身影。
“姑娘……”高昱的声音带著一丝急切,“今日……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白未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的魂体上,声音平静无波:“有一些,我还去了你家祖塋。”
“墓碑俱全,皆有祭扫。”白未晞继续说著,“其中一座,无碑,但也有祭拜痕跡。”
“无碑?!”高昱的魂体剧烈地波动起来,一座无碑之坟,在他高家规整的墓园里?!谁会葬在那里?为何没有立碑?又是谁在祭拜?
“可知……可知那是……”他的声音带著颤抖。
“尚不確定。”白未晞打断了他的猜测,直接问道:“寿春县內,你可还有亲故留存?”
高昱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惨笑,他用力地摇头,虚幻的身影都因此显得有些涣散:“没有了……我『醒来』后,找遍了……真的一个都没有了。”
“还有两日,便是清明。”白未晞抬眼,“届时,祭拜者应会前往。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