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 作者:佚名
第 179 章 看故人
冬去春来,秦淮河上最后几片薄冰顺著春水漂远,连鸽子桥石缝里的青苔都鲜润了几分。白未晞站在院里,任由带著湿意的暖风拂过面颊,忽然就想起了青溪村的那片后山。这时候,该有春笋顶著露珠破土了。
她转身进屋,正遇见宋瑞在擦拭桌椅。amp;quot;可我需要一辆马车。amp;quot;她將一包银钱放在桌上,amp;quot;要结实,能走远路。amp;quot;
宋瑞一愣:amp;quot;未晞姑娘要出远门?amp;quot;
amp;quot;回去看看故人。amp;quot;她没说青溪村,只说是故人。宋周氏放下针线欲言又止,终究只轻声道:amp;quot;瑞哥去给姑娘挑个好的。amp;quot;
不过两日,宋瑞便赶回一辆青篷毡车,车辕包著铜皮,轮轴刚上过油。amp;quot;这车看著朴素,骨架却结实,走山路最稳当。amp;quot;
白未晞抚过温润的车厢木板,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细细採买。既知路途遥远,便只挑那些別处绝难寻见的金陵风物,心里盘算著每样该分给谁。
在云锦阁,她选了匹雨过天青的妆花缎,想著月娘该做件体面的衣裳。又挑了几卷杏子红的吴綾,给村里待嫁的姑娘们裁新衣。掌柜的见她要的多,特意送了半匹靛蓝细布,正好给村里的孩童们做春衫。
转到玉顏斋,她细细选了茉莉头油、珍珠粉、凤仙花胭脂,想著村里的姑娘们应该会欢喜。银楼里,她相中一些別致的纯银髮簪,簪头雕作初绽的玉兰,这是给村里几位年长妇人的。又挑了些小巧的银丁香,给年轻姑娘们戴著玩。
墨香阁的伙计见她来,忙取出新到的金星歙砚,这是给赵閒庭的。又包了上好的宣纸、徽墨,让村里的孩童们使用。
在金陵酒肆,她让伙计搬了几坛金陵春,想著村里的汉子们该尝尝江南的好酒。 最后转到茶庄,仔细选了五斤雨花茶,茶叶捲曲如螺,白毫显露,这是给村里老人的。
这些物什將车厢装点得琳琅满目,锦缎堆叠如云,银饰收在箱子里。酒罈用稻草细细裹著,茶罐密封得严实。
接著白未晞將一箱胭脂妥帖地塞进锦缎缝隙,又调整了下酒罈的位置,免得路上磕碰。
这时巷口传来轔轔车声,一辆翠盖朱轮的马车稳稳停住。周薇扶著侍女的手下车,海棠红的披风在春风里轻扬,发间新簪的珍珠步摇隨风轻响。amp;quot;未晞姐姐,我新得了一幅...amp;quot;她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装满行李的马车上,脚步顿在原地。
amp;quot;你要走?amp;quot;她急步上前,海棠红的披风旋出一朵花,amp;quot;要去何处?何时动身?怎么连声知会都无?若不是我正巧过来...amp;quot;语气里带著三分意外,三分悵然,还有几分嗔怪。
amp;quot;明日出发。amp;quot;白未晞平静地回答,amp;quot;回去看故人。amp;quot;
amp;quot;明日?这般匆忙?amp;quot;周薇的指尖无意识地绞著披风带子,amp;quot;那...何时回来?amp;quot;
amp;quot;归期不定。amp;quot;
周薇怔了怔,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amp;quot;既然如此...amp;quot;她转身对隨侍的丫鬟低语几句,又回头细细看了眼马车里的物什,“我明日让人再送些东西来。amp;quot;
翌日清晨,周府的马车送来一个紫檀木箱。开启时,先见一对和田玉如意温润生光,底下是数匣宫中才见的七彩绣线,色泽鲜亮如朝霞。另有松江贡棉两匹,触手生温。御赐龙团茶一罐,银罐密封得极妥帖。最底下是一幅《春山访友图》,题著amp;quot;且看云起amp;quot;。
隨行的嬤嬤恭敬道:amp;quot;这些是小姐特意选的,这绣线是宫里赏的,给姑娘们做针线最好不过。贡棉柔软,给老人孩子做衣裳最是贴心。amp;quot;
白未晞打开箱笼,见最上层搁著张泥金笺,上头一行清秀小字:amp;quot;归来之日,勿忘传音amp;quot;墨跡尚新。她指尖在笺上停留片刻,叠好放进背筐。
出发时晨雾未散,白未晞与宋周氏母子別过,轻巧跃上车辕。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軲轆声在巷弄里悠悠迴荡。
晨雾如纱,將金陵城笼成一幅淡墨写意。白未晞腰间繫著泰钦所赠的朱红酒葫芦,里面灌满了金陵春。她执韁的手很稳,另一只手取下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化作眉梢一抹閒適。
雾色空濛中,她的身影在车辕上坐得隨意,素色麻衣几乎要与雾气融为一体。唯有那朱红的酒葫芦,在灰白底色中点出一笔醒目的暖色。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叩出清响,不疾不徐,像是应和著某种自在的节拍。
她又饮一口,任酒香在唇齿间流转。远山在雾中若隱若现,近处的柳枝掛著露珠,偶尔有早起的行人如墨点在宣纸上晕开。马儿自主前行,她索性鬆开韁绳,任由它信步而行。
这一刻,她不像远行的旅人,倒像画中游走的仙客。酒葫芦在指尖轻晃,车声轔轔,將晨雾碾开又合拢。那些金陵的繁华,那些人间的情谊,都在这酒意与雾色中,化作笔端一抹淡墨,疏疏落落,自在隨心。
一路前行,白未晞虽无需休息,但马儿需要饮水吃食休整。所行速度並不算快,走了十日左右白未晞的马车行至滁州地界,进入了淮南道。
进入此地后,天地间的气息便陡然不同。金陵城那湿润温软的春风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著霉烂气息的潮热。
道旁的稻田里,积水似乎比应有的春灌水位要高上一些,秧苗的根部有些泛黄,长势显得有些蔫弱。像是被水浸泡得过久了。几处低洼的田地里,能看见农夫正费力地用木瓢往外舀水,脸上带著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