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 作者:佚名
第 158 章 不是他的
接连几天,苏玉都会在午后来鸽子桥小院,从前两日的送粥探望,到第三日主动提出“帮著做口热饭”,再到如今,她熟门熟路地敲著门,手里提著青菜,“周婶,我来了!”苏玉的声音刚落,院门就开了,宋周氏披著件薄外衫站在门口,脸上带著笑意。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是真对苏玉多了几分好感:这位苏娘子手脚勤快,嘴也甜,还帮著扫院子、洗碗筷,甚至连她和宋瑞的衣服也洗了。
“快进来,外头风凉。”宋周氏侧身让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青菜上,“又带东西来?你这孩子,总这么破费。”
“都是些不值钱的,”苏玉笑著走进来,把东西往灶房方向拎,“今早路过菜摊,见这青菜新鲜,想著给您炒个清口的。”她说著,已经走进了灶房,熟稔地拿起墙角的竹筛,开始择青菜,菜根掐得乾净,黄叶捡得利落,连择下来的菜根菜叶,都顺手放进了灶房外的竹筐里,说“留著餵巷口的老母鸡,不浪费”。
宋周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著灶房里忙碌的身影。苏玉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桑柴火,火苗“噼啪”地舔著陶锅,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她手里拿著个木勺,时不时掀开锅盖,搅动锅里的米粥,动作轻缓,怕粥溢出来。这场景,让宋周氏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在灶房里忙活,等著丈夫从田里回来,心里忽然生出点莫名的亲切感。
“苏姑娘,”宋周氏忽然开口,“你这炸油条的摊子,天天都得早起吧?一个人忙活,累不累?”
灶房里的动作顿了顿,苏玉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淡淡的无奈,却没半点抱怨:“累是累点,天不亮就得和面、烧油锅,晌午收摊还得洗摊子,但没办法,总得过日子不是?”她说著,又把头缩回去,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声音从灶房里飘出来,轻得像风,“好在萱儿听话,我出摊时,她就在旁边的小凳上坐著,不吵不闹。”
“都不容易。”宋周氏轻轻嘆了口气。苏玉一听就知道是宋瑞已经跟他娘提过了,並且看今日宋周氏对她的態度,是没有意见的。苏玉此时只觉得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是要想办法儘快定下来比较好。
宋周氏確实已经知晓,是昨夜里宋瑞说的,不过她也早有猜测,苏玉看著比瑞哥儿大几岁,又是独自营生,十有八九是没了丈夫的。不过她倒也不意外,这年头,平民百姓的日子本就难,寡居带娃的妇人也不少见,只要人踏实、心善,能跟瑞哥儿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晌午时分,灶房里飘出了饭菜香,宋瑞从牙行回来时,闻到香味就笑了:“苏娘子过来了?这香味,比我做的强多了。”
“刚出锅,快洗手吃饭。”苏玉笑著递过一块湿帕子,又把碗筷摆好,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宋瑞接过帕子,擦著手,看著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娘脸上的笑意,也不由的跟著笑起来。
吃过饭,苏玉帮著收拾碗筷,宋瑞送她到巷口,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苏娘子,我跟我娘说了你的事。”
苏玉的脚步顿了顿,心里一紧,脸上却装作平静:“哦?周婶……没说什么吧?”
“没有,”宋瑞连忙摆手,脸上有点红,“我娘说,你是个踏实人,不容易。”他没敢说他娘其实早就有了猜测,只捡著让苏玉安心的话说。
苏玉心里鬆了口气,嘴角的笑更真切了些:“那就好,我还怕周婶嫌我……”她说著,故意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却让宋瑞更心疼,他知道她是怕被嫌弃“寡妇带娃”,连忙说:“不会的,我娘不是那样的人,你別多想。”
送走苏玉,宋瑞回到院子里,见宋周氏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个针线笸箩,却没做活,只是看著柿子树发呆。他走过去,在娘身边坐下:“娘,您在想什么?”
宋周氏撇了一眼宋瑞,“我在想什么时候给你们定下。”
宋瑞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娘,我觉得……苏娘子人好,勤快,对您也孝顺,要是能跟她过日子,我想好好照顾她和萱儿。”
宋周氏看著儿子侷促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娘早就看出来了。这姑娘年纪虽比你大几岁,却是个过日子的人,手脚勤快,心也细,这几日待我,也很周到。”她顿了顿,又说,“至於她寡居带娃的事,娘也不介意。都是老百姓,这年头,谁过日子不难?只要你们俩心齐,能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我们会的!”宋瑞用力点头,心里很是激动。他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翌日,苏玉来得更早了,手里不仅提著肉,还带了萱儿,小姑娘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梳著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苏玉身后,睁著大眼睛看著宋周氏和宋瑞。
“周婶,宋大哥,”苏玉笑著说,“今日收摊早,就把萱儿带来了,让她跟您说说话。”
宋周氏看著眼前的小姑娘,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苏玉,连忙招手:“萱儿,过来,奶奶给你糖吃。”她从口袋里摸出块用糖纸包著的麦芽糖,递到萱儿手里,那是前几日宋瑞从市集上买的,她没捨得吃,一直留著。
萱儿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又躲回苏玉身后,偷偷看著宋瑞。宋周氏看著小姑娘怯生生的样子,心里更软了,笑著说:“萱儿別怕,奶奶带你转转。”
苏玉看著眼前的一幕,心里悄悄鬆了口气,萱儿这一步走对了,孩子最能拉近距离。她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忙活午食。
开饭时,宋周氏去喊了白未晞,往日里白未晞早出晚归的多,今日难得没出门,正好一起用饭,也可以和苏玉互相认识一下。
苏玉看到白未晞后,脸上掛著异常得体的笑容向其打了声招呼,白未晞点了点头,坐在了桌角,手里捧著碗米饭,安静地扒拉著。
萱儿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含糊不清地说:“娘,这白米饭真好吃!比咱家的糙米饭好吃多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顿了顿。苏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忙瞪了萱儿一眼,小声说:“別胡说,好好吃饭。”她怕这话显得自家太寒酸,让宋家人看轻。
可宋周氏却没在意,反而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萱儿的头,语气里带著点感慨:“別说孩子,我这老婆子活了几十年,以前在乡下也从没吃过白米饭。现在有这福气,全靠未晞姑娘。”
苏玉手里的筷子猛地攥紧了,没等她想明白,宋周氏又接著说,语气自然得像说件寻常事:“这白米金贵,是未晞姑娘特意从城西的『丰裕粮铺』买的。还有灶房里的菜籽油、细盐,也都是她买的。她虽话不多但心细,知道我们娘俩日子紧,从不跟我们提钱。”
苏玉的耳朵“嗡嗡”响,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她看著碗里的白米饭和桌子上的菜,突然想起前几日在灶房看到的满缸糙米、满篓菜油,她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宋瑞赚了钱买的,是宋家“家底厚实”的证明,可现在才知道,全是白未晞买的?!
“可不是嘛,”宋瑞也跟著点头,扒拉了一口饭。语气里满是感激,“房契如今在未晞姑娘那里,我们娘俩是借住在外院,连房租都没掏过。要是没有她,別说吃白米饭,我们连在金陵城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回事?这院子是她的!宋瑞母子是借住?那些她以为的“宋家家底”——满缸的米、满篓的油、乾净的灶房,全是这位“未晞姑娘”的?
苏玉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的那些盘算、那些自信、那些“十拿九稳”,像被突然泼了盆冷水,瞬间凉透了。
她想起前几日在灶房里的观察,想起自己篤定“宋瑞家底厚实”的心思,想起自己觉得“白未晞没威胁”的判断,突然觉得像个笑话!她从头到尾,都认错了人,都算错了帐!
“呵……”苏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