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 作者:佚名
第 148 章 从前有座山
青霖望著白未晞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未平。那位前辈“隨性而为”的境界,对他而言太过玄奥。他摇了摇头,將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目光不由投向了东北方向,那里是钟山,他记忆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执念萌芽的土壤。
若细算起来,他出生的那年,正是钟山上定林寺始建之初。他还是条懵懂小蛇时,便常在那初具规模的寺院墙垣、石阶间游弋。
定林寺的僧人们晨钟暮鼓,诵经念佛,见到它时並未驱赶。甚至有慈悲的老僧,还会在廊下放置些许清水、饭粒。久而久之,青霖便习惯了寺中的氛围。他喜爱听那梵音诵经声,也爱嗅那裊裊檀香。
数百年来,他盘踞在寺院的古木上,藏身於佛殿的樑柱间,默默看著定林寺香火日渐鼎盛,看著一代代僧人来了又走,看著无数善男信女在佛前叩拜祈福。
他见过虔诚的老僧在佛前圆寂,面容安详。见过绝望的妇人在菩萨像前痛哭后重获希望,也见过稚子纯真的跪拜,求的不过是几块甜糕。那些炽热而纯粹的愿力,日復一日地浸润著他。
他见证过寺庙的修缮扩建,也经歷过战乱时的短暂冷清。他虽为妖类,却在这佛光普照之地,奇异地与人类、与佛法形成了一种互不侵扰、甚至隱隱和谐的共存。
他最爱的是寺后那座藏经阁阁楼。木梯吱呀,阳光从破损的窗欞漏进,照出浮尘漫舞。他悄悄盘踞在积满灰尘的经卷堆上,听著风吹过空荡阁楼发出的呜咽声,仿佛能闻到故纸堆里残留的、属於无数代僧侣的智慧与虔诚的气息。那里是他的秘密天地,安静,荒凉,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
后来,他亲眼看著定林寺最后的几位老僧相继圆寂,看著山门日渐斑驳,香火彻底断绝。曾经清扫整洁的庭院被荒草侵占,大殿的彩绘在风雨中剥落。唯有那口古钟,偶尔被山风撞响,发出沉闷而孤独的回音,提醒著这里曾经的辉煌。
他依旧盘踞在废弃的殿宇樑柱间,仿佛成了这座空寺最后的、沉默的守护者。夜深时,月光照亮残破的佛像低垂的眼眸,他仰头看著,心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生出一种渴望:若是……若能有一座像这样的庙宇,哪怕小小的,里面有一尊属於自己的塑像,承受著哪怕零星却持续的香火,听著信徒真心的祈愿,那该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在空寂的寺庙和漫长的岁月里,悄然生根发芽。
於是它开始顺著树枝草丛偷偷的进入人类生活的区域,他想做些什么为自己积攒功德。
它將山民遗失在深山的柴刀,用尾巴卷著推到显眼的路边。偶尔也会暗中驱赶那些试图在村子周边作祟的低等邪祟,还会引导在林间迷路的旅人。
一直到去年某个灵气充盈的满月之夜,它盘踞在定林寺残破的大雄宝殿屋顶,吞吐月华时,体內积攒了五百年的修行之力骤然沸腾,骨骼噼啪作响,周身泛起莹莹青光。
没有天雷劫火,更像是一种水到渠成的蜕变。当晨曦微露,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双属於人类少年的手,身体也化作了人形。他好奇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又看了看身下熟悉的、破败的寺院,心中百感交集。
化形了,他可以做的更多,也更方便一些。
定林寺是彻底荒芜了,但他还是选择暂时居住在那里。在他出来行走时知道清凉寺是香火最鼎盛的寺庙后,他便偶尔前来拜佛听经,感受那久违的、旺盛的虔诚愿力。然后继续著他那细水长流的“积德”之举。
想到这些青霖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少年外貌不符的沧桑。白未晞的话让他想了很久,但他知道那个方式並不適合於他。
因为那个关於庙宇的梦想,早已与钟山定林寺的月光、檀香气融为一体,成为他存在的核心。
他轻轻嘆了口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影子,融入苍茫暮色,向著钟山的方向掠去。
……
夏日渐深,金陵城的空气变得湿热,连吹过的风都带著黏腻的气息。鸽子桥小院里的那棵柿子树,叶子早已由嫩绿转为浓碧,在烈日下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
白未晞近日发现,宋瑞有些不对劲。
这个向来务实、为生计奔波的牙人,近来时常会对著饭碗、或是在井边打水时,突然就停下动作,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种近乎傻气的笑容,眼神飘向远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一次,他甚至差点失手打翻了刚提上来的水桶。
这种反常,宋周氏也早察觉到了。这日午后,老太太一边摇著蒲扇,一边凑到在院中整理草药的白未晞身边,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瞭然和好奇嘀咕道:“未晞姑娘,你瞧见没?瑞哥儿这几日,就跟丟了魂似的,时不时自个儿傻乐。”
她用扇子指了指屋里方向,“前些日子,东街的王媒婆又来,说的那家姑娘条件多好,人也俊俏,他愣是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不急不急』。我当时还纳闷,现在可算明白了……”老太太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准是心里头有人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等本事,能让这榆木疙瘩开了窍。”
白未晞顺著宋周氏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宋瑞拿著一封信笺从屋里出来,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恍惚而愉悦的神情,这才迈步出去。
“確实有点奇怪。”白未晞应了一声。
宋周氏按捺不住,傍晚宋瑞回来后,便寻了个由头,旁敲侧击地问道:“瑞哥儿,娘看你近来气色不错,可是在外头遇到了什么好事?或是……结识了什么投缘的朋友?”
宋瑞正喝著凉茶,闻言猛地呛了一口,连连咳嗽,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急忙否认:“娘!您瞎猜什么!哪、哪有什么投缘的朋友!就是……就是牙行里最近几桩生意顺当,心里痛快罢了!” 他语气急促,带著明显的慌乱。
宋周氏狐疑地看著儿子那副窘迫的样子,心中更是疑竇丛生。这反应,分明就是被说中了心事!可既然儿子不肯说,她也不好逼问,只得摇摇头,嘆道:“好好好,生意顺当好。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的事,心里要有数。”
宋瑞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钻进了自己屋里。
这番对话,白未晞在一旁安静地听著。她看出宋瑞在说谎,透著一种奇特的紧张和……羞涩?这让她对宋瑞“心上人”的存在,多了几分具体的好奇。
过了两日,白未晞照例背著竹筐上街,去相熟的药铺售卖她採集炮製的一些草药。途径最热闹的市集口时,她远远地看见了宋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