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 作者:佚名
第14章 夜行
白未晞收回手,看著那只保持著飞翔姿態的小生灵,忽然站起身。
城墙下的积雪被月光照得发亮,却映不出她的影子。她沿著垛口往城西走,青布裙扫过雪堆,裙角沾著的冰晶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驛馆的灯火还亮著,红绸灯笼在风雪里摇晃,把 “契丹驛馆” 四个字照得格外刺眼。
后院的粮草棚外,两个卫兵正缩在避风处烤火,铁甲上的冰霜在火光中融成细流,顺著甲片缝隙往下淌。
白未晞停在粮草棚对面的大树后。棚顶的积雪压弯了木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堆著的粮草散出麦香,混著潮湿的霉味,在冷空气中漫开。
她想起破庙里那个瞎眼女人怀里的婴孩,哭声已经弱得像风中残烛。
此刻她离那些卫兵不过百步远,她盯著粮草棚门上那把锈跡斑斑的铁锁 —— 和阿福当年用来锁菜窖的那把很像。
她指尖泛起白霜,顺著地面的冰缝往前漫。铁锁上的铁锈遇寒簌簌剥落,只听 “咔嗒” 一声轻响,锁扣自行弹开了。
卫兵的谈笑声从风里飘过来,说的是草原的烈酒和中原的女子,没人注意到粮草棚的门正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白未晞像片雪花滑进棚內,借著樑柱的阴影走到粮堆前,麻袋里的粟透过粗布缝隙往外漏,在地上积成小小的金堆。
她解开腰间的油布,那是离开阿福后,在柴房找到的旧物,边角磨得发白 。她將布铺在地上,抓起粟米往油布上倒。
指尖触到温热的米粒,忽然想起以前在集市,阿福曾教她分辨糙米和精米,说精米更养人。
装了两袋精粟米,又摸出四袋风乾的肉乾,她把油布四角繫紧,搭在肩上。转身出门时,她瞥见角落里堆著的乾草,想起破庙里的孩子总在夜里冻得哭,顺手抱了一捆。
卫兵还在烤火,其中一个正往火堆里添柴,火星子溅在雪地上,瞬间灭了。白未晞贴著墙根走,乾草擦过砖石发出沙沙声,被风声盖得严严实实。
回到破庙时,月光正从神像的断颈处漏进来,在地上投下道歪斜的光。瞎眼女人抱著孩子缩在神龕下,孩子的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几个流民靠在墙角打盹,鼻息声里带著冻得发僵的颤音。
白未晞把乾草铺在女人身边,又將油布包放在乾草上。粟米的香气顺著油布缝隙钻出来,女人鼻子动了动,摸索著抓住油布角,指尖触到温热的米粒时,突然浑身一颤。
“是…… 是粮食?” 她声音发哑,不可思议道。
白未晞没说话,只是往阴影里退了退。她记得阿福说过,做好事不用留名,如同山里的泉水,默默淌著就好。
女人摸索著解开油布,小米的金黄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抓起一把米,贴在脸上蹭了蹭,忽然低低地哭了,哭声里混著笑,惊醒了周围的流民。
“有吃的了!” 有人低喊,声音里的惊喜像火星点燃了枯草,“是粟米!还有肉乾!”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往前挤了两步,伸手就想去抢油布包:“这粮食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他身后跟著两个精瘦的汉子,显然是一伙的,眼神里满是贪婪。
“你怎么能这样!” 瞎眼女人急得往前扑,却被壮汉一把推开,踉蹌著差点摔倒。
就在壮汉的手快要碰到油布包时,一块小石子突然从阴影里飞出来,“啪” 地打在他手背上。壮汉疼得哎哟一声,缩回手一看,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谁?!” 他怒目四顾,破庙里只有缩在角落的流民,没人应声。
另一个精瘦汉子不信邪,刚想再次伸手,又一块石子飞来,正中他的额头,疼得他捂著脑袋直咧嘴。这下眾人都明白了,救济他们的高人根本没走,就在暗处盯著呢。
刚才还蠢蠢欲动的人顿时老实了,纷纷往后退了退。那个瞎眼女人摸索著站起身,对著阴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恩公,这粮食还是大家分著吃吧,孩子们都快熬不住了。”
有个年长的老者站出来,颤巍巍地说:“我看这样,咱们先把小米分了,各家煮点稀粥,肉乾留给病號和孩子。” 眾人纷纷点头,再没人敢提爭抢的事。
有人找出藏著的陶罐,小心翼翼地舀来乾净的雪,架在临时搭起的石头灶上。火点起来了,跳动的火苗映在每个人脸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小米下锅的瞬间,香气更浓了,连神像仿佛都舒展了些。
白未晞蹲在阴影里,看著他们忙碌。瞎眼女人把米粥吹凉,一点点往孩子嘴里喂,孩子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吞咽声。
就在这时,庙门口传来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两个穿道袍的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手里握著桃木剑,剑身在月光下闪著冷光。
“贫道夜观天象,见此处阴气匯聚,果然有邪祟作祟!” 他声音洪亮,震得庙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白未晞心里猛地一紧。老樟树说过,道士的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阴气,手里的法器专克阴寒。
“妖孽在此!” 道士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看你面如死灰,身带尸气!”
他提剑就冲了过来,白未晞从未与道士交过手,更没见过这种架势,只觉得那道剑光比日头更刺眼,下意识地往后缩,肩膀撞在神像的断手上。
紧接著桃木剑擦著她的锁骨划过,没破皮,却像有团火贴在皮肤上烧,疼得她浑身发颤。这是她第一次尝到道士法器的厉害,比契丹兵的刀更嚇人,那是专属於 “正道” 的、不容分说的杀意。
“降妖卫道,乃是贫道天职!” 道士步步紧逼,剑风越来越烈,“此等吸食阴邪之气的怪物,留著必为祸人间!”
另一个年轻道士掏出符咒,往她脚边扔。黄纸符落地即燃,火光中腾起的正阳之气像堵墙,逼得她往角落里缩。
流民们嚇得往两边躲,有人抱著分到的小米发抖,没人敢出声。
白未晞看著步步逼近的桃木剑,又看了看神龕下嚇得紧紧抱在一起的母子,忽然想起油盏张的油灯。
那盏灯总在她靠近时跳得格外欢,却从没想过要伤害她。
她猛地转身,撞开身后的破窗,木头碎成碴子溅在雪地上。身体跃出窗口的瞬间,后背还是挨了一剑,疼得她眼前发黑。正阳之气顺著伤口往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骨缝里游走。
“哪里逃!” 道士的怒喝在身后响起,脚步声追得很紧。
她不敢回头,只凭著本能往城外跑。破庙的灯火越来越远,肩上的伤口越来越疼,直到跑出城郭,身后的脚步声才渐渐消失。
当她靠在一颗枯树下休息时,雪落在伤口上,化出淡淡的青痕。她摸著后背的伤口,那里的灼痛比日头烈时更甚,却没心里的茫然来得重。
老樟树从没说过,做好事也会被追杀。就像油盏张没做错什么,却还是死在了刀下。这世道的道理,真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