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师兄张之维,天师求我下山 作者:佚名
第101章 谁家修行是发呆?
清晨的龙虎山,是被一声悠长厚重的钟声唤醒的。
当第一缕晨曦刚刚刺破云层,照在天师府前山那片宽阔的青石板广场上时,数百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弟子早已列队整齐。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整齐划一的诵经声,伴隨著裊裊升起的檀香菸雾,在这个清晨匯聚成了一股庄严而肃穆的洪流。
每一个人的呼吸、语调、甚至盘坐的姿势,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然而,今日,却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小黑点。
陈朵手里抱著那个昨天刚领到的蒲团,站在大殿的廊柱后面,有些手足无措。
她穿著那身有些宽大的道袍,头髮挽了个並不算標准的道髻,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著一股笨拙的认真。
她看著广场上那些闭目诵经的师兄师姐们。
他们在做什么?
是在和神明对话吗?
还是在进行某种集体性的精神连结?
在暗堡里,並没有这样的课程。那里只有单调的指令,和冰冷的数据反馈。
陈朵抿了抿嘴。
她想加入他们。
既然换了衣服,既然师兄承认了她是龙虎山的人,那她就应该和大家做一样的事情。
这是一种本能的、对於群体的嚮往。
她深吸一口气,学著旁边一个小道士的样子,把蒲团放在地上,然后盘腿坐下。
虽然她不知道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是什么意思,但她可以学。
陈朵闭上眼睛,嘴唇微微蠕动,试图跟上那宏大的节奏。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就在她刚刚准备融入这个集体,刚刚准备让自己的声音匯入那片洪流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紧接著,陈朵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像只被命运扼住咽喉的小猫一样,被提了起来。
“谁让你坐这儿的?”
那个懒洋洋的、带著几分没睡醒的沙哑声音,在耳边响起。
原本庄严的诵经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不少离得近的弟子偷偷睁开一只眼,想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在早课捣乱。
结果一看是那位太初师叔爷,一个个嚇得赶紧闭上眼,念经的声音反而更大了几分,生怕被迁怒。
陈朵睁开眼,茫然地看著把自己拎起来的张太初。
“师父……”
陈朵指了指地上的蒲团,又指了指广场上的人群:
“早课……大家都在做。”
“他们做他们的,关你什么事?”
张太初打了个哈欠,一脸嫌弃地看了一眼广场上那几百號人:
“一群复读机,念了几百年了也不嫌烦。”
“这种死记硬背的东西,练练嘴皮子还行,指望这个修身养性?”
“那是做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並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广场上几个负责领课的高功道长,眉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但最终还是选择了装聋作哑。
没办法,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拿著你的垫子,跟我走。”
张太初鬆开手,转身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
“贫道的徒弟,不练这种骗傻子的玩意儿。”
陈朵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个已经被没收了进入资格的方阵,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
但师父的话就是指令。
她弯腰捡起蒲团,拍了拍上面的灰,小跑著跟了上去。
穿过前山的喧囂,越过中庭的幽静。
张太初並没有带她回那个破院子,而是带著她一路向著后山的最深处、最高处走去。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最后,连路都没了。
只剩下裸露在外的岩石,和那些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歪脖子松树。
终於。
在一处凸出山体、几乎是悬空在云海之上的断崖边,张太初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龙虎山的极顶之一。
站在这里,头顶是触手可及的苍穹,脚下是翻滚涌动的茫茫云海。
初升的朝阳將云层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壮丽得让人不敢呼吸。
但同样。
这里的风,也大得嚇人。
呼呼呼——!!!
狂风裹挟著高空的寒意,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毫无遮拦地刮过脸颊,吹得道袍猎猎作响。
“坐下。”
张太初走到悬崖的最边缘。
那里没有任何护栏,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就那么隨意地坐了下来,两条腿耷拉在悬崖外面,在风中晃晃悠悠。
陈朵抱著蒲团,站在离悬崖还有两米远的地方,不敢动。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虽然作为异人,她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摔下去也不一定会死。
但这种直面深渊的视觉衝击力,还是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怕了?”
张太初回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边的岩石:
“过来。”
“这是命令。”
陈朵咬了咬牙。
她把蒲团放在张太初指的那个位置——悬崖的最边上。
然后,她像个僵硬的机器人一样,一点一点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
刚一坐下。
一股强劲的上行气流猛地从悬崖下冲了上来,差点把她整个人掀翻。
嗡!
陈朵嚇得浑身汗毛倒竖,体內的炁瞬间运转到了极致。
原本清澈的瞳孔里,紫色的幽光一闪而逝。
她在对抗。
她在用自己的力量,去死死地抓住地面,去抵抗这股想要把她推下去的风。
甚至,因为过度紧张,她脖子上那颗被封印的蛊毒珠子,也开始散发出不安的波动。
“散了。”
张太初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有些飘忽。
“什么?”陈朵紧绷著身体,大声问道。
风太大了,她听不清。
“我说,把你的炁,散了。”
张太初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陈朵那僵硬如铁的肩膀上:
“把那些防御,那些对抗,全部撤掉。”
“可是……会掉下去!”
陈朵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惊慌。
如果不运炁抵抗,这风真的会把她吹走的!
“掉下去我会捞你。”
张太初的手微微用力,一股霸道却並不伤人的金光瞬间钻进陈朵的体內,强行打散了她刚刚凝聚起来的炁:
“现在,闭上眼。”
“什么都別想。”
“就坐在这儿。”
“发呆。”
发……发呆?
陈朵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这辈子学过杀人,学过潜伏,学过忍耐痛苦,甚至学会了怎么吃饭穿衣。
但从来没人教过她,怎么发呆。
失去了炁的保护,那刺骨的寒风瞬间穿透了单薄的道袍,直接贴在了皮肤上。
冷。
不仅冷,而且那种身体失重、隨时可能坠落的危机感,被无限放大了。
陈朵的睫毛在颤抖。
她的手死死地抓著身下的岩石,指甲甚至扣进了石缝里。
“別抓。”
张太初掰开了她的手指:
“鬆开。”
“手鬆开,心也鬆开。”
“这风不是要害你,它只是路过。”
“既然是路过,你为什么要像个刺蝟一样拦著它?”
陈朵被迫鬆开了手。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在风暴中飘摇的落叶,孤立无援。
风灌进了她的袖口,鼓盪著她的道袍。
她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
要碎了。
要消失了。
“听。”
就在她即將崩溃、想要再次运炁抵抗的时候。
张太初的声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扎进了她的脑海里:
“听听看。”
“除了风声,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陈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恐惧中转移出来。
除了呼啸的风声,耳边只有嗡嗡的乱响。
那是恐惧的回音。
“静下来。”
“去感受你脖子上的那颗珠子。”
“它也是活的。”
珠子?
陈朵下意识地把心神沉入胸前。
那颗封印著原始蛊毒的珠子,此刻正隨著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律动著。
咚、咚、咚。
那是死神的脉搏。
但在这一刻,在这万丈高空之上。
陈朵惊讶地发现。
珠子的律动,竟然和周围的风声,產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风吹过来。
珠子里的紫色星云就微微亮起。
风退去。
星云就黯淡下去。
它们……在呼吸。
陈朵愣住了。
她慢慢地,试探性地,彻底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
她不再去对抗那股寒意,不再去抗拒那股推力。
而是想像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就是这风的一部分。
奇蹟发生了。
当她不再抵抗的时候。
那原本如刀割般的风,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
它穿过了宽大的衣袖,带走了体表的温度,却也带走了一直压在她心头的那块巨石。
那种隨时会掉下去的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听到了云海翻涌的声音,那是如同海浪般的低吟。
她听到了岩石在阳光下受热膨胀的细微爆裂声。
她甚至听到了几百米下的山林里,一只松鼠跳过树梢的声响。
这就是……
大山的声音吗?
陈朵的眉头舒展开了。
原本紧紧抿著的嘴角,也慢慢放鬆了下来。
那种常年笼罩在她眉宇间的阴鬱和死气,被这山巔的罡风,吹得乾乾净净。
她依然闭著眼。
但眼角却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
太吵了。
这个世界的声音,太丰富,太热闹,太……鲜活了。
“啊——!!!”
突然。
陈朵猛地睁开眼。
那一双曾经如死水般的眸子,此刻倒映著漫天的云海和初升的朝阳,亮得惊人。
她对著那茫茫的云海,对著那无尽的虚空。
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吶喊。
没有任何意义。
就是单纯的宣泄。
把那个在暗堡里憋了十几年的陈朵,把那个只会杀人的蛊身圣童,统统喊出来,扔进这万丈深渊里。
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间久久迴荡。
惊起了远处一群飞鸟。
张太初坐在旁边,双手撑著岩石,看著那个对著空气大喊大叫的傻徒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没有阻止,也没有嘲笑。
直到陈朵喊得嗓子都哑了,累得大口喘著粗气,瘫坐在岩石上。
张太初才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她:
“喊饿了吧?”
“吃点。”
陈朵接过馒头,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激动的。
她转过头,看著张太初,那张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那是她这辈子,笑得最开怀的一次。
“师父。”
陈朵咬了一口冷硬的馒头,却觉得比昨晚的素鸡还要香:
“风……”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