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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银髮岁月
    四面佛吾岸归途 作者:佚名
    第90章 银髮岁月
    海南养老公寓的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樊霄先醒。
    他睁开眼,侧头望向身边还在睡的游书朗。
    七十岁的人了,睡顏依然安静,只是白髮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樊霄轻轻起身,怕吵醒他,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下床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让他皱了皱眉。
    他扶著床沿站直,弯下腰给游书朗掖好被角。
    九月的海南清晨还有些凉。
    厨房里,小米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樊霄加了红枣和山药。
    游书朗的胃不好了几十年,全凭这些年精心养著。
    他站在灶台前,看著粥,眼神有点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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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八岁的他,记忆力开始减退,偶尔会忘记关火,如今煮东西总要定好闹钟。
    七点,游书朗醒了。
    听到厨房的声音,他笑了笑,慢慢坐起身。
    关节僵硬,他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才站起来走到阳台。
    晨光里的海面泛著金光。
    游书朗扶著栏杆,慢慢做拉伸。
    手臂上举,侧身,弯腰。
    每个动作都慢,但他坚持做完。
    做完一套,额头隱隱出了层薄汗。
    “醒了?”樊霄从厨房出来,端著两碗粥:“来吃早饭。”
    餐桌上摆著清粥小菜,还有水煮蛋。
    两人面对面坐下,樊霄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游书朗碗里。
    “今天社区医院体检,別忘了。”樊霄说。
    “记得。”游书朗喝了口粥:“你肝功复查结果该出了吧?”
    “嗯,下午去拿。”
    游书朗抬起头,目光在樊霄脸上停留。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鬢角越来越多的白髮和眼角深深的皱纹。
    “又多了。”游书朗伸手,摸了摸樊霄的鬢角。
    樊霄笑:“你也一样,七十岁的人了,还想怎样?”
    “想你永远二十八岁。”
    樊霄盛粥的手一顿,隨即继续:“那你不就永远三十岁?也好。”
    两人都笑了,笑声里有岁月的重量,但依然温暖。
    社区医院体检中心,两人並排坐在长椅上等著叫號。
    游书朗穿著浅灰色的polo衫,卡其裤,看起来精神不错。
    樊霄在旁边翻看手机,处理几条工作信息。
    虽然退休了,但“归途”的慈善基金还在运作,有些事还需要他决策。
    “樊霄,游书朗先生。”护士叫號。
    两人一起站起来,樊霄很自然地扶住游书朗的胳膊。
    不是游书朗真的需要扶,是习惯。
    护士看著他们,笑了:“您先生真贴心。”
    游书朗也笑:“习惯了。”
    血压测量时,游书朗的数值偏高。
    医生看了看记录:“游老,最近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游书朗还没说话,樊霄开口了:“他前天偷吃咸菜,被我抓到了。”
    游书朗瞪他。
    医生忍著笑:“樊老监督得对,游老,得听您先生的,饮食要严格控制。”
    从诊室出来,游书朗低声:“你等著。”
    樊霄一挑眉:“等你回家收拾我?我等著。”
    两人像少年般斗著嘴,手却一直牵著。
    走廊里其他老人看著他们,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是温和的笑意。
    抽血时,护士找血管有点困难。
    游书朗的血管隨著年龄增长变得细而脆,护士小心翼翼,最后还是樊霄握住游书朗的手:“別紧张。”
    “我没紧张。”
    “我紧张。”樊霄说。
    针扎进去,抽了三管血。
    护士贴好胶布,交代按压三分钟。
    樊霄接过棉签,轻轻按在游书朗手臂上。
    “疼吗?”
    “不疼。”
    “撒谎。”樊霄说,“你刚才肌肉都绷紧了。”
    游书朗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所有检查做完,已经上午十一点。
    两人慢慢走回家,海南的阳光正烈,樊霄撑开伞,大半都遮在游书朗那边。
    “下午我去拿结果。”樊霄说。
    “一起去。”
    “太阳太大。”
    “那你也別去,让助理去。”
    樊霄想了想:“好。”
    回到家,游书朗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
    倒不是真要看,只是有点声音,显得不那么冷清。
    樊霄去厨房热了早上剩的粥,两人简单吃了午饭。
    饭后,游书朗有些困,靠在沙发上打盹。
    樊霄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自己坐在一旁,翻看手机里刚出的体检报告电子版。
    肝功正常。
    血脂偏高,要调整饮食。
    骨密度在正常范围下限,需要补钙。
    他一项项记下来,准备重新制定菜谱。
    ……
    每月第一个周六上午九点,书房里的视频设备准时开启。
    大屏幕上,十几个年轻面孔出现。
    有监管系统的,有药企的,有医院的。
    这是“陈老-书朗”青年扶持计划的月度线上交流会。
    游书朗和樊霄坐在摄像头前,都穿著正式的衬衫,以示对这场交流的重视。
    一位年轻监管者提问,语气困惑:“游老师,最近我遇到一个案子,企业提交的数据看似完美,所有统计指標都达標,但直觉告诉我哪里不对。可又找不出具体问题,该怎么办?”
    游书朗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樊霄:“樊老师,如果你是企业方,什么情况下会做出『完美但可疑』的数据?”
    樊霄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两种情况。一是过度谨慎,怕被审评老师挑刺,所以把数据『优化』到无可挑剔;二是故意造假,但手法高明。如何区分?看原始记录,真正的完美会有过程痕跡,比如实验失败重做的记录,数据调整的说明;假的完美往往一跳到底,每个步骤都太顺利。”
    年轻监管者恍然大悟:“所以要看过程,不只是结果?”
    “对。”游书朗点头,“监管不是找茬,是验证科学性。科学允许失败,允许调整,但不允许虚构。”
    另一个年轻企业家提问,这次是对著樊霄:“樊老师,如果监管要求我们公开所有原始数据,涉及商业机密怎么办?”
    樊霄笑了:“那就和游老师这样的监管者协商。好的监管不是要你的机密,是要你的诚信。你可以申请部分数据脱敏处理,但必须保证核心数据的真实可溯。”
    游书朗补充:“而且在中国,我们有严格的数据保密制度。监管人员泄露商业机密,是刑事犯罪。”
    “所以,”游书朗微笑道,“听见没?我们吵了四十年,就为找到这个平衡点。”
    屏幕那端的年轻人们都笑了。
    交流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后,游书朗关掉设备,长长舒了口气。
    “累吗?”樊霄问。
    “有点。”游书朗揉揉太阳穴,“但值得。看到这些年轻人,就觉得行业有希望。”
    樊霄递过温水:“你也是他们的希望。”
    ……
    结婚四十周年那天,小宇一家从北京飞来。
    哆哆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进门便扑过来:“爷爷!小爷爷!”
    游书朗蹲下身抱她,动作有点慢,但稳稳接住了。
    樊霄在旁边护著,怕他摔倒。
    晚餐是家里做的,六菜一汤。
    小宇和妻子在厨房忙活,游书朗和樊霄则陪著孙女玩拼图。
    哆哆拼得很认真,拼完一幅海底世界,得意地展示。
    “宝宝真棒。”游书朗夸她。
    “爷爷,”哆哆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黏土小人,递过来,“送给你和小爷爷!手工课上做的!”
    小人手拉手,一个戴眼镜(游书朗),一个头髮少(樊霄)。
    捏得歪歪扭扭,但特徵抓得很准。
    游书朗和樊霄郑重接过,放在客厅最显眼的架子上。
    “谢谢宝宝。”樊霄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是爷爷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吃饭时,小宇举杯:“爸,爹地,四十年。”
    游书朗与他碰杯:“嗯,你也结婚七年了。”
    樊霄感慨:“时间真快,你小时候的样子,还像在昨天。”
    小宇的妻子轻声说:“爸,爹地,谢谢你们。小宇经常说,他有世界上最好的榜样。不是教他多成功,是教他怎么去爱,怎么去负责。”
    游书朗眼眶一热,强忍著。
    饭后,孙女拉著他们拍照。
    手机架好,三代五口人站在阳台上,背后是海南的夕阳与大海。
    “一、二、三——茄子!”
    照片定格。
    游书朗和樊霄在中间,小宇夫妇在两侧,孙女在前面,笑出一排小豁牙。
    拍完照,孙女要求:“爷爷和小爷爷也要单独拍!”
    两人无奈,只好並肩站好。
    孙女举著手机,指挥:“靠近一点!小爷爷你搂著爷爷的腰!”
    樊霄照做,游书朗笑了。
    “好!笑!”
    快门按下。
    照片里,两个白髮老人依偎在一起,笑容温和,眼神里有四十年的默契。
    孙女拍手:“好看!”
    小宇看著这一幕,眼眶泛红。
    他走上前,先拥抱游书朗:“爸,谢谢你。”然后拥抱樊霄:“爹地,谢谢你。”最后,小宇的妻子也走过来,拥抱两人:“谢谢爸,谢谢爹地。”
    三个拥抱,三声“谢谢”。
    没有更多言语,却已足够温暖。
    游书朗和樊霄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泪光。
    四十年。
    从三十岁到七十岁,从北京到海南,从两个人到五个人。
    这一路,值得所有的“谢谢”。
    深夜,睡前。
    两人各自吃药。
    游书朗吃的是降压药、胃药、钙片。
    樊霄则是降脂药、护肝片、维生素。
    一把药,一杯水。
    吞服下去,动作熟练得如同每日吃饭。
    吃完药,樊霄说:“我肝功正常了。”
    游书朗:“我血压控制住了。”
    樊霄:“那能申请吃口冰淇淋吗?”
    游书朗:“不能。但可以吃口我的无糖酸奶。”
    樊霄笑,凑过去亲他嘴角:“这个好。”
    关灯,躺下。
    黑暗中,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与海浪隱约的声音。
    “书朗。”樊霄轻声唤。
    “嗯?”
    “我们活到八十岁吧。”
    “好。”游书朗握住他的手,“你七十八,我八十。”
    “然后一起走。”
    “嗯。一起。”
    手紧紧相握,体温透过皮肤传递。
    七十岁和六十八岁的身体,不再年轻,不再强壮,但依然温暖,依然熟悉。
    窗外,海面上的月光碎成千点万点银鳞。
    远处灯塔的光柱缓缓扫过夜空,一明一灭,像在无声地计算时间的流逝。
    四十年,很长。
    但握在一起的手觉得,还可以再长一点。
    长到八十岁,长到更久。
    只要在一起,多久都不够。
    黑暗中,游书朗轻声说:“霄霄。”
    “嗯?”
    “晚安。”
    “晚安。”
    呼吸渐渐平稳,交缠。
    海浪声里,两个老人相拥而眠,像过去的四十年一样,像未来的很多年一样。
    健康会衰退,记忆会模糊,身体会老去。
    但爱不会。
    爱只会在时间里,沉淀得愈发深厚,无法分割。
    就像此刻紧握的手,就像这四十年的每一天。
    平凡,但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