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佛吾岸归途 作者:佚名
第26章 无声的庇护
那晚之后,游书朗的生活真的清净了。
再没有匿名快递,没有预付的咖啡,没有突然出现的“管理员”。
他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准时出现在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晚上十点闭馆才离开。
规律得像钟摆。
只是偶尔,在深夜合上书本时,他会下意识瞥向窗外。
图书馆外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辆黑色轿车。
他走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游书朗会立刻掐灭。
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书本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有些痕跡,终究无法完全抹去。
比如第二周周三,游书朗的房东太太敲开了他的门。
“小游啊,”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缝,“你运气可真好!”
游书朗疑惑地看著她。
“咱们这栋楼啊,被选为『老旧小区改造试点』了!”房东太太兴奋地比划著名。
“免费装隔音窗,换防盗门,楼道还装监控!说是有什么……什么爱心企业赞助的!”
游书朗心里一沉。
“哪家企业?”他问。
“叫什么……樊氏慈善基金会?”房东太太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
“你看,这都盖著公章呢!听说整个片区就咱们楼被选中了!”
游书朗接过通知单。
白纸黑字,樊氏慈善基金会的logo印在右上角。
改造內容列得很详细:隔音窗、防盗门、楼道监控、夜间照明……
每一项都精准地针对他这间屋子存在的问题。
隔壁小孩练琴太吵、楼下防盗门坏了半年没人修、楼道太黑晚上回家不安全。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声音乾涩。
“就这两天!工人上午都来测量过了,说周末就来安装!”房东太太拍拍他的肩。
“小游你专心备考,这几个月房租我就不涨了,你这种努力的孩子,阿姨看著就喜欢!”
门关上了。
游书朗站在玄关,手里捏著那张通知单。
纸张很薄,边缘割得他指腹生疼。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复习资料哗哗作响。
楼下停著一辆工程车,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测量楼道尺寸。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愣了下,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工作。
游书朗认出了那张脸。
是樊氏行政部的一个职员,去年年会时见过。
“別让我看见你。”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樊霄用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
把整个楼都改造了,让所有人都受益,这样游书朗的“特殊待遇”就藏在了集体福利里。
他甚至不能去抗议。
难道要跟整栋楼的邻居说,这些改造都是衝著他来的?
谁会信?
就算信了,那些盼了多年改善居住环境的老邻居们,会因为他一个人的情绪就拒绝免费改造吗?
游书朗关上窗户,背靠著冰冷的玻璃。
他忽然觉得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抗拒一个人需要力气,划清界限也需要力气。
而他现在的力气,只够用在考试上。
那就这样吧。
他回到书桌前,把那张通知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笔尖重新落在习题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隨你吧。
他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像念一句咒语。
同一时间,市一院vip病房。
樊霄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白大褂的医生刚从病房里出来。
“情况暂时稳定了,”医生摘掉口罩,“但樊先生,您父亲的心臟病很严重,这次是抢救过来了,下次就不好说了。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受刺激。”
“我明白。”樊霄的声音很哑,“谢谢您。”
医生点点头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樊霄一个人,还有远处护士站隱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
病房门开了条缝,樊玲走出来,“三哥,大伯刚才醒了一会儿,问你在哪儿。”
樊霄没动:“你怎么说?”
“我说你在处理公司的事。”樊玲走到他身边,靠在墙上。
“三哥,你真的不进去看看吗?大伯他……他其实很想见你。”
“他想的不是我,”樊霄扯了扯嘴角,“是他那个能稳住局面的儿子。”
樊玲沉默了。
她是旁支,从小看惯了主支几个堂兄之间的明爭暗斗。
以前她觉得三哥樊霄最不起眼,可现在……
“是因为嫂子吗?”她小声问。
樊霄身体僵了一下。
“董事会那些人都在传,”樊玲看著樊霄的眼睛。
“说你把嫂子逼走了,说你在医药板块投入太多私人感情,说这次新能源出事也是因为你分心了……大伯就是因为这些谣言,才气得心臟病发。”
“传得没错。”樊霄平静地说。
“三哥!”
“医药板块的投入,確实有私心。”樊霄看著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灰濛濛的。
“新能源出事,也確实是因为我那段时间……状態不好,监管不到位。”
他转过脸看著堂妹:“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樊玲急得不行。
“你以前做什么都有计划,都能控制住局面,为什么遇到嫂子后就……”
“因为爱一个人,本来就是失控的。”樊霄打断她,声音很轻。
“我以前以为爱是占有,是掌控,是把人锁在身边。现在我懂了,真正的爱是……是明知不该靠近,还是忍不住想保护。是哪怕被恨,被推开,还是希望他能平安。”
樊玲愣愣地看著他。
这个她从小跟著长大的三哥,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但这些话,你不用跟父亲说。”樊霄站直身体,“公司的事我会处理乾净,新能源的善后,家属赔偿,事故调查……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逃。等这一切结束......”
他顿了顿。
“等书朗考上公务员,等樊家內斗平息,我会离开。”
“你要去哪儿?”樊玲抓住他的袖子。
他俩虽然不是亲兄妹,可是这两年来看著樊霄顶著压力一步步坐到这个位置,她也是心疼的。
樊霄没回答。
他轻轻拍了拍堂妹的肩膀,转身走向电梯间。
白助理在楼下等他。
“樊总,”白助理递过来一个平板。
“事故调查报告出来了,確实是设备老化加上操作违规。但监管日誌显示,出事前一周,樊余总的人去过现场,以『检查』名义关闭了三个安全报警器。”
樊霄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监控截图,操作日誌,证人笔录……
证据链很完整。
“报警器关了多久?”他问。
“三十七小时。”白助理声音低沉。
“重新开启后没有进行安全测试,直接投入生產。这期间,温度传感器和压力阀的报警功能全部失效。”
樊霄闭上眼睛。
三条人命,十二个重伤,几十个家庭破碎。
就因为樊余想製造一起“事故”,打击他在新能源板块的威信。
“证据交给警方了吗?”
“已经移交了。”白助理说。
“但樊余总那边应该听到了风声,今天上午他的律师团开始活动了,可能会往『管理责任』上推,把事故归咎於公司整体的安全漏洞。”
“那就让他推。”樊霄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把新能源板块过去三年的安全投入明细、樊余每次削减安全预算的签字文件、还有他那个『降低成本优先』的內部讲话录音,全部打包发给警方和媒体。”
白助理愣了一下:“樊总,这些要是公开,樊氏股价会……”
“跌就跌。”樊霄把平板还给他,“人命关天的事,不该藏著掖著。”
“可是董事会那边……”
“董事会那边,我来处理。”樊霄走向车子,“现在送我去见他。”
白助理跟上:“游工那边有新情况?”
“他今天模擬考。”樊霄坐进车里,疲惫地揉著太阳穴。
“我让人在他考场附近安排了安保,但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车子驶离医院。
白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樊霄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樊霄闭著眼睛。
“樊总,您这样……太累了。”白助理小心翼翼地说。
“医院这边,公司这边,游工这边……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累点好。”樊霄低声说,“累了,就不会想太多。”
车子在午后的车流中穿行。
樊霄一直闭著眼,但白助理知道他没睡著。
他的手指在戒圈上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培训机构的街对面。
“游工在二楼第三考场,”白助理说,“我们的人在一楼大厅和楼梯间,都是便衣,不会打扰他考试。”
樊霄降下车窗,看向那栋白色建筑。
周末的培训机构人来人往,大多是年轻的面孔,手里拿著资料袋,脸上带著或紧张或焦虑的神情。
游书朗就在那些人中间,为了一个全新的未来拼命。
“他今天状態怎么样?”樊霄问。
“进场前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精神状態还行。”白助理顿了顿。
“樊总,其实您不用亲自来,我们的人会……”
“我知道。”樊霄打断他,“我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哪怕隔著一条街,哪怕看不见人。
只要知道他在那里,在为一个没有他的未来努力,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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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菩萨的私人许愿池
游书朗发现樊霄手机备忘录里有个命名为“还愿清单”的奇怪文档:
“25.11.17,他收下了围巾。愿还:捐建一所山区希望小学。”
“26.2.15,他主动约我吃麵。愿还:资助三十名贫困医学生。”
最新一条是昨夜新增:“他睡梦中无意识吻了我眼角。此愿太重,需用余生每日偿还。”
正要锁屏,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樊总,你的许愿池通货膨胀了。”
樊霄脸一红地想拿回手机,却被游书朗扣住手腕。
游书朗清冷的眼里落满暖阳:“教你个更灵的~现在许愿,要我今晚陪你看那部你收藏三年的电影。”
他倾身,在呆住的樊霄唇边盖章:“看,菩萨立刻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