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军在明末 作者:佚名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小乌龟歷险记
凌晨三点多钟的澄城县城,彻底陷入了沉睡之中。
只有在城南多宝坊院外,尚且能够听闻到轻微的人声,似乎有那么一丝光亮掺杂在灰暗的月色之中。
顺著光亮和人声来时的方向,从掛著厚厚棉布帘的窗户缝隙中穿梭,可以到达一处彻夜忙碌的所在。
屋內灯火通明,喧闹之声此起彼伏。
刺鼻的旱菸气息,劣质的脂粉香,浓重的汗腥气,混合著劣质煤炭的烟火气,造就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朦朧世界。
城里城外的各处豪杰,在这里挥金如土。
人群聚拢的一张张三尺木桌上,铜钱和白银杀得血流成河。
偶尔有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被杀红眼的好汉当做翻盘的本钱,填到桌上的无底洞之內。
人堆中的绿帽小廝满头大汗,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庄家手中的盅碗,耳朵直愣愣的竖著。
他试图倾听那清脆的声音,分辨骰子的运行轨跡。
他试图看清庄家的手势,判断骰子点数的朝向。
“灌铅的骰子,我也会摇!”
绿帽小廝信心满满,洋洋得意,赌嫖不分家嘛。
他的手艺炉火纯青,每次姐儿想让他摇几个点,他就能摇几个点。
他每次都能哄得醉酒的恩客乖乖掏钱。
先让你小输几个,然后让你小贏一个翻本。
然后让你连贏几个,发个小財。
然后让你输一个,贏一个,输两个,贏一个。
到了最后,娇滴滴的姐儿管保能將恩客荷包里的最后一枚铜板掏光。
“这把绝对是小!”
隨著庄家手中的盅碗越来越快,绿帽小廝大声叫嚷起来。
“大!”
“大!”
“大!”
身旁面红耳赤的几个閒人也喊了起来。
“大!”
“大!”
“小!”
“小!”
看著一群肥羊如此投入,时间也差不多了,观战看场子的閒汉冲庄家使了个眼色。
庄家心中瞭然,他紧紧晃动几下盅碗。
“啪!”
雪白的瓷碗被庄家摔在了桌上,漆黑的手瞬间抽离盅碗。
金黄的“发”字在碗壁上闪闪发光,蛊惑了一群下注者的目光。
耍家们屏住了呼吸,骰子撞击盅碗发出“叮叮噹噹”的清脆声音,一时分外清晰。
庄家做最后的吆喝。
“要开嘍,要开嘍!”
“买大一赔二!”
“买小一赔二!”
“三点十八点通赔!”
“豹子通吃!”
“有加注的没有!”
“砰砰砰!”
庄家拍著桌子,提醒越靠越近的耍家。
“各位老爷,各位客官,手离开桌子,身子也別挨著桌子!”
“多少年的老相识了,別让我再提醒啦!”
不一会儿,瓷碗中的声音逐渐消失,骰子似乎已经坐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买大,全压上!”
“我也大!”
“稀里哗啦”,一群铜钱和碎银子又扔到了桌子上,那边有个一尺见方的“大”字。
绿帽小廝不动声色,他没有钱再压注了,他仅有的200文钱,全部买了小。
看到买大的人越来越多,绿帽小廝心中狂喜,小声的嘀咕:
“再多点,再多点,爷给你们全部贏走!”
他的声音有些大,给身边短衣打扮的油腻汉子听见了。
“啪!”
一巴掌糊到了绿帽小廝的脸上,一声喝骂:
“狗东西,敢咒老爷赔钱!”
“打死你个狗东西!”
绿帽小廝的脸上瞬间起了五指山,他低头藏身试图躲避之后的攻击。
看场子的閒汉有气无力的拉住油腻汉子,说著场面话:
“哎,老爷您息怒,消消气,收收火!”
“桌上无父子,屋里可不兴打架!”
“真不行,您二位出去过过招,也让咱爷们开开眼吶!”
油腻汉子没有再打绿帽小廝,嘴里不乾不净的骂道:
“有人生没人养的活王八,你也配跟爷在一块儿耍钱!”
“滚蛋!”
“去一边去!”
绿帽小廝稍微让了下地方,他压了宝的,怎么能走?
他用舌头舔著钢牙,暗暗运气,心里將油腻汉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死猪头!”
“死王八!”
“这把肯定是小,赔死你个王八蛋!”
“小爷就是要发財,今晚我不走了!”
桌边一阵喧闹之时,庄家悄悄的推了一下桌子,一群人都没有发现。
“还有加的没有了?”
“还有加的没有了?”
“没有加的,可就开了!”
“开吧!”
“开吧!”
“老爷的口袋都撑开了!”
见再没有人掏钱,庄家也就不再墨跡,他伸出一根指头,將盅碗的盖子拨掉。
“啪嗒!”
碗盖掉在一边,盅碗里面的三个骰子显露在眾人面前。
“大杀四方的机会来啦!”
绿帽小廝日思夜想,朝思梦想的机会就要来了!
他的目光尚且在与冷冰冰的现实做二次確认,黑脸的庄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三三三!”
“豹子,通吃!”
“各位,各位,承让,承让。”
“恭喜发財!”
“恭喜发財!”
庄家没有动盅碗,他只是开始捞桌面的铜钱和碎银子,往他跟前的抽屉里装。
“哗啦!”
“哗啦!”
“哗啦!”
刺耳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河水,將绿帽小廝受伤的心一点点冻结。
隨著最后的200文铜钱被搂走,桌上通红醒目的硕大“小”字显露了出来。
红色的“小”字仿佛一柄巨锤,將绿帽小廝的冰封心灵,砸了个粉碎。
“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200文钱!”
“老子偷了一个月才攒下的!”
“明明是2,3,3小的!”
绿帽小廝捂著脸的手鬆开了,他的胳膊无力的垂了下去,他仿佛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行尸走肉。
“买定离手嘍!”
“买定离手嘍!”
“刚才本就是小,只不过各位运气差了点!”
“这次一定让老爷们发財!”
“还有下的没!”
“各位听好,看好嘍!”
绿帽小廝转动木然的眼珠,死死盯住桌上的盅碗。
一把毛茸茸的黑手將碗盖合上,又一只黑手托住了碗底。
盅碗离开了桌面,飞到了半空之中,盅碗被一双大手死死捂住,摇晃的飞快。
盅碗的雪白在指头缝里露了出来,雪白飞速的在空中旋转,舞成一团惨白的光影。
“啊!”
绿帽小廝的眼睛越转越快,他忽然醒悟过来。
刚才庄家推了一下桌子,盅碗里的骰子变化了。
“一定是这样!”
“可恶的庄家!”
“可恶的死猪头,活王八!”
“不是你打老子,庄家怎么能有机会捣鬼!”
“不是你打老子,老子怎么会输钱!”
“煮熟的鸭子,到了嘴边,又飞走了!”
“可恶!”
“死猪头,活王八,生儿子没屁眼儿的庄家!”
绿帽小廝咬牙切齿,愤恨无比。
不过他再也不敢说出声来,只能在一旁默默观看。
巨大的精神波动,带来了海量的疲累感,绿帽小廝摇摇晃晃,想要躺下睡觉。
“哎!”
看场子的閒汉扒拉了绿帽小廝,將他打成一个陀螺。
“小乌龟,这里不是你睡觉的地方,回丽春院找你妈去。”
“哎,你领他出去。”
靠著火炉打盹的老混混给惊醒了,他无精打采的走了过来。
老混混一只手薅住绿帽小廝的衣服领子,用头顶开油腻的棉布帘和黑乎乎的房门。
院中寒风扑面而来,绿帽小廝瞬间清醒了,他的屁股上挨了一脚。
“哎,小乌龟,回家睡觉去!”
绿帽小廝还有些迟钝,盯著閂死的大门,不解的问:
“老汉,你不开门,让我怎么出去啊?”
“嘬嘬嘬!”
老混混把直立起来跃跃欲试的大黄狗叫了过来,双腿死死夹住狗头,用仅剩的一只手指了一下,说:
“喏!”
“出去!”
墙角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地面有光亮,似乎通往院外。
“狗洞嘛,早说呀!”
绿帽小廝呲溜一下窜到狗洞跟前,低头弯腰,“噌噌噌”几下,他爬出了多宝坊的大院。
他背身离开了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地方,这里让他燃起发財梦想,又残忍无情的將他一夜暴富的梦想击碎。
凌晨三点多钟的澄城县城大街上,绿帽小廝低垂著头颅,一个人孤独的走著。
幽暗的月光將他的身形拉得很长,长长的身形从一个房门跨过另一个房门。
但是街边每个房门都不是他的家门。
他的家不在这里,他的家在丽春院后院,在一间小小土坯房里。
绿帽小廝漫无目的的走在澄城县大街上,“嚓嚓嚓”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了很远。
远处有“呜呜呜”的犬吠声回应,阻止他这个不速之客继续靠近。
绿帽小廝踱到了南城丽春院门口,却发现红漆大门早已閂死。
大门上的气死风灯笼早已摘下,仅剩的两小只红灯笼散发著摇摇欲坠的烛光。
一股轻飘飘的黑烟冒出,两只小灯笼同时熄灭,这是绿帽小廝的杰作。
没有他日復一日的攒蜡烛头子,短短一个月时间,他哪里能攒够200文巨款呢?
绿帽小廝又晃悠到了后门,阴暗的巷子里吹出阴冷的腥风。
黑乎乎的院门在里面死死抵住,“呜呜呜”的声音越来越大,该死的黑狗试图偷袭他。
绿帽小廝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看来丽春院也不是总那么和蔼可亲,竟然敢拒绝远征奋战连夜归来的小爷!”
“可恶又冒昧的死狗,都是你这个畜牲在从中作梗!”
绿帽小廝背身离开让他倍感荣耀的丽春院,晃晃悠悠的又一次逛了起来。
这一次他无惧“呜呜呜”的狗吠声,走到了西城。
“小乌龟,別动!”
一个在墙角撒尿的小乞丐,俘虏了绿帽小廝。
绿帽小廝的屁股上先挨了一脚,他的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他头顶的绿帽子差点被人打了下来。
“打人別打脸!”
“懂不懂规矩!”
绿帽小廝牢牢抓住他的帽子,帽子是他身份的象徵,帽子是他挺起胸膛的底气所在。
小乞丐唾了一口吐沫,哈哈大笑起来,骂道:
“小乌龟,你一个南城的小乌龟,深更半夜,胆敢来西城我家的地盘。”
“我看你是自寻死路。”
“帽子,脸面,我看你的皮都不要了。”
“砰砰砰!”
绿帽小廝的屁股上又挨了几脚,他確实是走错地方了。
他只是死死的抓住帽子,生生的受著打,祈求好汉能放他一条生路。
小乞丐却不能隨他的意,提溜著他的领子,將他抓到大院之中。
西城大院,是澄城县东城西城新统领——乞丐头子的大本营。
“別动!”
“小乌龟,老子让你別动!”
小乞丐定住绿帽小廝,然后扔了几块木材,重新点燃了篝火。
“有钱没有,赶紧掏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绿帽小廝只摇头,他確实身无分文。
“哼!”
“我看啊,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小乞丐將小乌龟从头到脚,摸了个遍,一文钱都没有找见。
小乞丐不死心,命令道:
“靴子脱掉!”
绿帽小廝哆哆嗦嗦的將靴子脱掉,地面刺骨的寒意,迫使他踮著脚往木材上走。
小乞丐把靴子捡起来,检查了个底朝天,还是一文钱都没有发现。
他气急了,把靴子拎到篝火旁边,狞笑著,喝骂:
“小乌龟,老子给你数三个数,你再不掏钱,靴子给你烧了。”
“老子让你没靴子穿,你光著脚回去,丽春院的大乌龟拿鞭子抽死你。”
“快说,你的钱到底藏哪里了?”
绿帽小廝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开口:
“哥哥,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没有钱啊。”
小乞丐还不死心,骂道:
“王八蛋,你没有钱,你不会去偷吗?”
“小乌龟,你去偷了秦虎子的钱,拿给我?”
绿帽小廝的脸色都变了,偷到秦虎子头上,哪里能落得好?
他这回光棍了,说:
“哥哥,你一刀捅死我吧,胜过秦少爷让人折磨我。”
小乞丐气急了,也无奈了。
他要是一刀捅死绿帽小廝还好,能抢一套衣服。
但是他家是捞“坑蒙拐骗”这一行的,“抢劫杀人”不是很符合他们团队的文化建设。
小乞丐做了最后的努力,他摸了一把刀出来,说:
“小乌龟,老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看好了,你不让老子满意,老子给你来个一刀两断!”
“老子问你,秦虎子身边的俩武师,是什么来头,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乞丐头子不是白给的,他出让东城这个荆州,是要坐山观虎斗不假。
他也不是要坐在家中当缩头乌龟,他要做一场大事,打击南城团伙咄咄逼人的囂张气焰。
这个大事就是给马车店死难的两个兄弟报仇,斩断秦虎子的黑爪。
哪个兄弟能查到杀人凶手——两个武师的底细,重重有赏。
小乞丐將钢刀架在绿帽小廝的脖子上,喝道:
“小乌龟,你的最后机会!”
“你说,还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