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官场青云路 作者:佚名
第573章 照妖镜下的眾生相
郑东市的九月,依然拖著夏天的尾巴,燥热得让人心慌。
上午九点刚过,位於市中心的郑东市市民服务中心大厅內,早已是人声鼎沸。
孙淼坐在“综合业务”窗口那张狭窄的转椅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鱼缸里供人观赏的猴子。
他身上穿著那件临时配发的蓝色工作马甲,布料劣质,又薄又糙,领口的走线磨得他脖子发痒。
他僵硬地挺直了脊背,屁股底下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仿佛长满了钢针,让他坐立难安。
作为中原省委政法委书记高建军的亲外甥,孙淼这辈子也没受过这种罪。
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周围都是笑脸和恭维。
什么时候轮到他孙大少坐在这里,像个下人一样对著一群满身泥点子的人挤笑脸?
“该死的楚风云……”
孙淼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咒骂了一百遍。
但他骂归骂,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斜上方——那里悬掛著一个黑色的半球形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正在有节奏地闪烁。
那就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忍……老子忍!”孙淼咬著后槽牙,强迫自己將目光收回。
“下一个,a047號!”
他拿起麦克风,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来了来了!催魂呢!”
隨著一声高亢的大嗓门炸响,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一个烫著夸张的酒红色爆炸头、体重目测超过一百八十斤的中年大妈,像一辆横衝直撞的人形坦克,“轰”地一声撞在了柜檯前。
“砰!”
一大堆杂乱的、带著摺痕甚至污渍的纸张被她重重地拍在檯面上,震得孙淼面前的茶杯都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那大妈双手叉腰,脸上的粉底因为出汗而显得有些斑驳,下巴高高扬起,用两个硕大的鼻孔对著孙淼。
“办补贴!快点儿!”
这种语气,不像是在办事,倒像是在使唤自家的长工。
孙淼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是谁?他是省城有名的大少!在中原省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家里那几位老爷子,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什么態……”
那句惯用的呵斥刚衝到嘴边,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又瞥见那个监控探头了。
更重要的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闪回了昨天的画面。
昨天下午,就在这个大厅,就在这个窗口外面,自己是不是也是这副嘴脸?
孙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想掀桌子的衝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
“阿姨,您別急。办什么补贴?把材料给我,我帮您看。”
他忍著严重的洁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堆油乎乎的材料。
“还能什么补贴?农机补贴!墙上不都写著呢吗?你眼瞎啊?”大妈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耐烦,甚至还啐了一口吐沫星子,“现在的年轻人,干活磨磨蹭蹭,眼神还不好使。”
孙淼捏著材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玻璃窗外,大妈还在喋喋不休,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在孙淼的自尊心上。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翻看那些材料。
不出所料,乱七八糟。
户口本复印件只有一页,根本没有户主页;申请表上的签名龙飞凤舞,根本认不出是谁;最关键的是,用於证明农机归属的村委会盖章文件,影儿都没有。
这根本没法办。
“阿姨,”孙淼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笑容已经快要掛不住了,“您这材料不全啊。户口本需要户主页和您本人页;还有,最重要的是,您缺一份村委会盖章的证明文件,证明这拖拉机是您的。”
“证明?证明什么?!”
大妈一听这话,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尖锐的声音穿透了玻璃,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我家的拖拉机就停在村口,那么大个铁疙瘩,全村人都看见了,还要什么证明?俺们村支书都说那是俺家的!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就是故意刁难我们老百姓是不是?!”
她猛地一拍柜檯,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唾沫星子喷得玻璃窗全是雾气。
“我昨天就来了!你们这儿那个戴眼镜的小子就说我缺这缺那!我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跑了几十里路过来,你又说我缺!你们是不是不收点好处不办事啊?!啊?!”
“轰”的一下。
这几嗓子威力巨大,周围几十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看热闹的,有跟著起鬨的,还有拿手机拍视频的。
“收好处”、“刁难人”。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孙淼的脸上。
他突然感觉自己在照镜子。
镜子里那个满脸横肉、胡搅蛮缠的人,竟然和昨天的自己重叠了。
原来,在窗口里面的人看来,昨天那个满嘴特权、自以为是的孙大少,竟然是这副丑陋的德行?
这就是楚风云说的“迴旋鏢”吗?
这就是所谓的“感同身受”吗?
真他妈的疼啊。
孙淼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胸口剧烈起伏。这种羞耻感,比昨天在训练场还要难受一万倍。这是对他过去二十多年人生观、价值观最直接、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他真想把面前这堆破纸摔回那个胖女人的脸上,但他没有。
那个悬在头顶的监控探头,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也像是一面时刻提醒他反省的“照妖镜”。它不光照出了大妈的泼辣,更照出了孙淼內心的虚弱和曾经的傲慢。
就在他即將崩溃、准备不顾一切爆发的边缘,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排在胖大妈身后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佝僂著背的老人。
因为前面大妈的吵闹,老人一直不敢上前,只是缩在“一米线”以外。
老人皮肤黝黑,那是常年暴晒下留下的古铜色,脸上刻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甚至领口磨破的旧布衫,手里死死地攥著一个蓝布包,眼神里满是怯懦、惊恐和不安。
当胖大妈再次咆哮拍桌子时,老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无助的神情……
像极了昨天那个跑断了腿、饿著肚子、在各个窗口间碰壁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那一刻,孙淼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一半是看到“丑陋自我”的羞耻,一半是看到“无助自我”的共情。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暴怒竟然奇蹟般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清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要打破这种循环的渴望。
他看著还在输出的大妈,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机械冷漠,也不再是强压怒火的敷衍。
“阿姨。”
孙淼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敷衍监控,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他不再解释那些生硬的规定,而是从柜檯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申请表和一张业务办理流程单,拿出一支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重点。
“您先消消气,听我说。”
孙淼把那张单子递到玻璃窗前,儘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诚恳。
“您看,这上面写得很清楚,需要这三样东西。这规矩是省里统一订的,不是我订的,也不是为了卡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要是现在把这材料收了,回头审批系统过不去,这钱还是打不到您卡上。到时候您还得白跑一趟,那是真的耽误您拿钱,您说是吧?”
他顿了顿,甚至主动把自己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给大妈腾出更多趴在柜檯上的空间,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这样,您也別著急上火。您现在回去,把户口本带齐了,去村里补个章。我给您在这个条子上写个说明和我的工號。”
孙淼飞快地写下一行字,递了出去。
“下午您再过来,不用再取號排队了,直接来a047窗口找我,我叫孙淼,我哪怕加班也给您办了,行不行?”
他的语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甚至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商量。
那胖大妈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火气,像是重重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发作。她狐疑地看著孙淼,又看了看他递出来的纸条,上面確实字跡清晰地写著需要补办的材料和他的名字。
她愣了好几秒,才一把抓过纸条,嘟囔著:“……这可是你说的!別下午换个人又不认帐!要是敢忽悠我,我把你这玻璃砸了!”
说完,她狠狠瞪了孙淼一眼,扭著硕大的身躯走了。
世界终於清静了。
孙淼长吁一口气,向后瘫倒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没时间休息。
“下一位。”
那个瘦小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