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57章 小星星
雪地车碾过冰原,车灯切割著浓稠的黑暗。车厢內,王涛靠著椅背,闭著眼睛,但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王莉则一直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窗外飞掠而过的、被冰雪永恆封存的废墟轮廓,此刻在她眼中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暗红色调。
地下室里那短暂而暴烈的復仇,血腥的气息,女人们绝望后又迸发出的疯狂恨意,还有林沐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裁决手段……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像一场过於真实的噩梦,反覆衝击著兄妹俩尚未完全適应末世残酷法则的心灵。他们原本以为的“探险歷练”,是寻找物资,克服严寒,应对自然的挑战,而非如此赤裸地直面人性中最骯脏的深渊和隨之而来的、以暴制暴的血色清算。
抵达龙隱洞口,温暖湿润的空气涌出,却一时未能驱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林沐停好车,看著依旧有些神思不属的兄妹俩,开口道:“今天你们看到的,是这个时代阴暗面的缩影。不常见,但存在。记住它,但不要被它吞噬。”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安慰,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陈述。“心理受到衝击是正常的。这说明你们的良知还未麻木,这是好事,也是弱点。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学会面对、分析、然后放下或封存这类情绪,是生存下去的必修课。”
王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绪,点了点头:“我明白,林先生。只是……一时有些缓不过来。”
王莉也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林大哥,那些姐姐……她们以后……”
“她们选择了留下,就有了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能提供的帮助有限,后续主要看她们自己。”林沐打断了她过於泛滥的同情,“你们今天也累了,精神消耗很大。接下来几天,就待在这里好好休息,恢復体力,也消化一下今天的经歷。暂时不要想外出探索的事。”
他语气篤定,直接为他们做了决定。“明天我会独自去那边查看情况,做进一步安排。你们守好这里,按时作息,保持日常训练,但强度降低。如果觉得心里堵得慌,可以整理洞內物品,或者……王莉,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找点东西隨便画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
他將救援和后续的麻烦主动揽下,给了兄妹俩一个缓衝和恢復的空间。这份安排虽然依旧带著林沐式的简洁与距离感,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谅。
王涛感激道:“谢谢林先生。我们会调整好的。”
王莉也用力点头:“嗯!林大哥你放心去忙,我们会看好家的。”
將一些可能需要用到的药品和备用食物留给两人,又简单检查了洞內符文节点和物资状况,林沐没有多做停留。交代清楚后,他便独自驾驶雪地车,消失在返回西山基地的茫茫夜色中。
车厢內只剩下他一人。引擎声单调地迴响,窗外是千篇一律的黑暗冰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灵觉內守,能清晰感受到体內金丹缓缓运转,將一日奔波和数次动用力量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消耗悄然补足,也將外界那浓烈的血腥与绝望气息带来的、细微的情绪尘埃,一点点涤盪、沉淀。
他並非毫无感触。那地下室的污秽,女人们的惨状,暴徒的丑恶,以及最终血腥的终结……这一切构成了一幅人性在极端压力下崩坏又被强行“矫正”的扭曲图景。令人作呕,也令人疲惫。他选择出手,是基於能力范围內的利弊权衡(建立前哨、获取物资信息),也是因为那些暴徒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所理解的、即便在末日也应存有一线底线的某种秩序的挑衅。但处理的过程,绝非愉快。
为什么当初选择远离人群,深入这荒僻西山?
最初是为了绝对的生存保障。后来,或许潜意识里,也是为了避开文明崩解后必然大量滋生的、如同地下室那般赤裸的墮落与疯狂。他以为自己可以像鸵鸟,把头埋进自给自足的沙堆,通过电波维繫一点文明的幻影,只进行可控的、有限度的干预。
但现实总是將他往外推,倒计时的紧迫感,命运的牵引,还有像王涛兄妹、甚至今天这些女人这样的……都在將他拉向那个他试图保持距离的、混乱而危险的外部世界。
雪地车驶入基地外围的隱蔽通道。经过一道道严格的气密消毒程序,当最后一道內门滑开,西山基地那恆定温暖、明亮洁净、一切井然有序的环境將他彻底包裹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地、舒缓地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经过多层过滤的微凉空气,仪器低沉的嗡鸣,水培植物区隱约的清新,还有——
“汪汪汪!”
欢快急切的吠叫声由远及近,十九炮弹般的身影冲了过来,尾巴摇得如同螺旋桨,在他腿边激动地绕圈,湿漉漉的鼻子不停地嗅著他身上可能残留的、属於外界风雪和硝烟(心理上的)的气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充满思念和喜悦的哼唧。
冰冷血腥的地下室,女人们麻木或疯狂的眼神,暴徒扭曲的尸体……在这一刻,被这熟悉到骨子里的温暖、秩序和纯粹的生命欢迎仪式,瞬间冲淡、隔离开来。
家。这才是他的家。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纯粹、安静、只属於他和十九的秩序世界。一个可以让他从外界的混乱与污浊中抽身、擦拭心灵、重新校准的锚点。
他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十九毛茸茸的脑袋,感受著它温暖的舌头舔舐手背带来的湿润触感。十九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这次是对十九,也是对自己內心某个需要安抚的部分说。
脱去沾满寒气的外套,仔细消毒,换上柔软舒適的室內服。例行检查基地各项系统数据,確认一切如常:地热输出稳定,水循环正常,水培蔬菜又长高了些,养殖区的母鸡安静地待在恆温窝里。所有仪錶盘上的数字,都在他设定的最优区间內微微跳动。这种绝对的、可预测的、由他一手建立並精密维护的秩序感,如同最有效的镇静剂,慢慢抚平了他精神上那些因外界衝击而產生的细微褶皱。
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彻底完成这种“净化”与“回归”的仪式。
走到娱乐区的角落,那里静静放置著小提琴和琴盒。他打开琴盒,取出光滑的木製琴身和琴弓,给弓毛擦上松香,根据电子调音器校准琴弦。动作依旧有些生疏,但比上次流畅了些。
该拉什么呢?复杂的旋律他还没学会。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首最简单、也最遥远的《小星星》。
他將琴抵在下頜,另一只手握住琴颈,回忆著生涩的指法和运弓。试探性的、吱吱呀呀的琴音在绝对安静的基地里响起,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十九好奇地蹲坐在他对面,歪著脑袋,耳朵隨著难听的噪音一抖一抖。
林沐没有停下,也没有丝毫尷尬。他放慢了速度,极度专注地,一个音一个音地尝试,调整指尖按压的位置,控制右手运弓的力度、角度和速度。慢慢地,那熟悉的、晶莹剔透的简单旋律,开始从生涩的摩擦声中挣扎著浮现出来。依旧磕绊,节奏不稳,时高时低,但至少,能清晰地听出是《小星星》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稚拙的儿歌旋律,在这深入地下两百米、与世隔绝的寂静堡垒中孤独地迴响,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安寧,甚至带著一丝荒诞的温暖。他拉的並不好,甚至有些滑稽,但那份全然的专注和尝试本身,就是一种心灵的仪式。每一个勉强成调的音符,都是对外部混乱的一种抵抗,对內部秩序的一次確认。
为什么要躲到这里?
琴音中,他的思绪澄澈下来。
为了远离那些令人窒息的、毫无底线的恶意与疯狂。他拥有力量,可以制裁,可以净化,但目睹和介入的过程本身,就是对心境的损耗与污染。他厌恶那种环境,厌恶被原始的恶臭包围。
他想要的,是这里的绝对秩序,是这里的洁净与可控,是这里的……寧静。就像这首虽然拉得磕绊、但每一个音符终究是由他手指和心意笨拙却努力控制的《小星星》。
然而,真的能完全躲开吗?
琴弓停下,最后一个音符颤抖著消逝在空气中。
十九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
林沐放下小提琴,轻轻抚摸著十九温暖厚实的皮毛。指尖传来稳定而蓬勃的生命律动。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龙隱洞里的王涛兄妹,城市地下室里那八个开始艰难重建的女人,与秦岭中心建立的联繫,上古网络的召唤,还有那不断迫近的“永夜终结”……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丝线,將他与外部那个混乱而危险的世界连接起来。
躲,或许只能提供暂时的喘息。但他需要这喘息,需要这个绝对属於他的“袋底洞”,来恢復精力,釐清思绪,积蓄力量。然后,才能以更冷静、更从容、更有效的方式,去面对和影响外界。
將小提琴仔细收好,林沐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心中的波澜,在简单的琴音、十九的陪伴和基地无言的安寧中,已彻底平復。
他知道明天还要去处理城市据点的后续,要观察那些女人的状態,要规划如何將这个意外获得的前哨真正纳入他的生存网络。那又是劳心费力的事情。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他只属於这里,属於这份由他自己亲手缔造的、深藏於黑暗地底却明亮有序的寧静。
他带著十九,走向生活区,准备给自己弄点简单的宵夜。基地的灯光柔和地洒落,將他和他忠诚伙伴的影子,稳稳地投映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弦音虽歇,心湖已平。堡垒无声,自成一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