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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祝贺
    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36章 祝贺
    黑暗纪元第一百一十七天,晚八点。
    热水冲走了一天的疲惫与沾染的陌生气息。林沐换上乾净的衣物,坐在操作台边,面前摆著一盘加热过的罐装燉菜和重新烤脆的麵包。十九坐在他脚边的专属垫子上,面前是它那份晚餐,但它没立刻吃,而是仰头看著他,尾巴轻轻摇动,似乎察觉到他身上某种微妙的不同。
    林沐吃得很慢,咀嚼著並不算美味但足够温热的食物。一种陌生的感觉,像地底温泉悄然漫过冰冷的岩石,在他胸腔里缓缓扩散。不是激动,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沉静的確认。当他看到王莉眼中崩溃重燃的火焰,听到王涛那声“天堂”的哽咽嘶喊,当他亲手將那两个几乎被黑暗吞噬的灵魂拉回一个由他掌控的光明与温暖之地时,某种坚硬的、因长久孤独和绝对理性而铸就的外壳,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完成了某件事。一件不仅仅关乎自身生存,而且切实改变了他人命运轨跡的事。这种“完成”带来的重量感,与挖通一米隧道、收穫一颗番茄截然不同。它更复杂,更……人性化。他救人了。这个认知本身,带著一种朴素的、近乎原始的成就感,穿透了层层算计与风险评估,落在心底。
    他掰下一小块麵包,递给十九。小狗欢快地叼走,满足地嚼著。林沐看著它,嘴角的线条在不自觉中柔和了那么一瞬。至少,在这件事上,他遵从了某种直觉,並且,结果看起来不坏。
    晚餐后,他像往常一样进行简短的清洁,然后走向通讯控制台。十九跟在他脚边,似乎知道接下来是“安静时间”,熟练地在控制台旁的软垫上趴下。
    戴上耳机,打开设备,调整频段。熟悉的沙沙声响起,像是世界的背景呼吸。
    他先进行例行呼叫:“西山呼叫。灵岩山事件更新:两名求救者已接触並转移至临时安全点,状况稳定,正在恢復。完毕。”
    短暂的寂静后,频道里瞬间热闹起来,仿佛他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久违的涟漪。
    先是本尼(奈洛比)那带著夸张语调的声音挤了进来,信號比以往清晰些:“哇哦!西山!你行动了?真的去了?五十公里?我的天!我就知道你不只是个会说话的百科全书!干得漂亮!『临时安全点』……听起来可比我的『冰雕展览馆』强多了!那俩人怎么样?还能说话吗?替我问问他们,需不需要点音乐调剂?我这儿库存丰富!”他的声音里除了戏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连接”和“行动”的渴望。
    接著是西安矿洞小组那个被称为“老吴”的沉稳男声,信號稳定但微弱:“西山,收到了。做得好。在这个世道,能伸出援手……不易。我们这边一切照旧,就是老刘的咳嗽还没好利索。你们那边临时点条件如何?是否需要特定物资?我们或许能凑一点。” 语调朴实,带著同是挣扎求存者的同理与谨慎。
    甚至,一个已经沉寂数日、来自东南沿海某地的微弱信號也挣扎著出现了,是个女声,带著浓重的疲惫和一丝羡慕:“恭喜……真好……还有人能去救人……我们这里……又走了两个……” 声音很快又被噪音淹没。
    这些来自天涯海角的反馈,让林沐意识到,他那看似独立的救援行动,其实在这张脆弱的倖存者网络里,激起了一圈小小的、充满复杂情绪的波澜。有祝贺,有关切,有对比自身处境后的唏嘘,也有单纯的、对“行动”本身的惊嘆。他不再是那个只提供冰冷数据和遥远建议的“声音”,他成了一个“做了实事的人”。
    “感谢各位。临时点有基本生存条件,暂无急需物资。两位倖存者身体虚弱,但意识清醒,正在处理伤口和適应环境。完毕。” 林沐简要回復,语气依旧平稳。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稳定、带著加密载波特徵的信號强势切入,盖过了其他杂音。秦岭指挥中心。
    “西山,这里是秦岭指挥中心。已收悉你关於灵岩山倖存者救援行动的简报。” 那个男中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但似乎比以往少了一丝绝对的冰冷,多了一丝……程式化的讚许?“行动迅速,判断准確,处置得当。在极端环境下对陌生求救单元实施有效救援,展现了极高的个人素质、风险评估能力及人道主义精神。指挥中心予以记录並肯定。你是一位真正的生存者,也在践行著文明存续所必需的互助精神。请继续保持联繫,及时匯报该临时安置点的后续状况及可能需求。完毕。”
    “英雄”?“人道主义精神”?“文明存续”?
    林沐听著这些宏大而正式的词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知道,指挥中心的“肯定”更多是基於对他能力、行动力以及“可控性”(至少目前看来,他遵循了某种本能,救助而非掠夺)的评估。这更像是一种官方备案和鼓励性质的定性,而非情感上的褒奖。但无论如何,这代表著他这个“西山独立生存单元”在对方评估体系里的权重,或许又增加了一点。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收到指挥中心信息。將继续观察並適时匯报。完毕。” 他公式化地回应,没有接“英雄”的话头。
    后续的通讯里,其他倖存者又简单交流了几句近况,话题或多或少都围绕著“救援”与“希望”展开,虽然依然沉重,但频道里似乎短暂地流动著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度。直到约定的时间结束,各方相继道別,频道重归以噪音为主的寂静。
    摘下耳机,林沐在控制台前静坐了片刻。耳机里的那些声音——本尼的夸张、老吴的实在、陌生女子的悽然、指挥中心的正式——与脑海中王莉的眼泪、王涛的哽咽、龙隱洞的蓝光热水交织在一起。一种奇异的充实感,混合著更深沉的疲惫,包裹著他。
    他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阅读或研究,而是来到了小小的训练区。没有进行高强度的力量训练,只是做了一套舒缓的拉伸,配合著深长的呼吸。肌肉在伸展中放鬆,思绪似乎也隨著呼吸慢慢沉淀、平復。那些激盪的情绪和纷杂的声音,被缓缓纳入內心某个更深、更平静的层面。
    他需要的不是兴奋,而是冷静。救援完成只是开始,如何安置、观察、评估那两个人,如何平衡龙隱洞这个新“支点”与西山主基地的关係,如何应对可能因此而来的关注(无论是来自其他倖存者还是秦岭),都是需要冷静思考的问题。
    锻炼结束,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他冲了个简单的澡,换上睡衣。
    回到臥室时,十九已经蜷在了它床尾的老位置。林沐躺下,关掉最后一盏阅读灯。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降临,只有通风系统的低吟和十九细微的呼吸声。
    成就感依然存在,像一枚温润的卵石沉在心底。但更清晰的,是一种完成重要事项后的鬆弛与放空。决策的压力、路途的风险、面对陌生人的紧张、布置一切的劳神……此刻都隨著任务的阶段性完结而暂时卸下。
    他完成了救人这件事。
    至於这是否是“英雄”之举,是否关乎“大义”,他並不在意。他只是根据当时的信息、能力和风险评估,做出了一个选择,並执行到底。结果尚可。
    这就够了。
    睡眠如同深水般温柔地淹没上来。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最后一个念头是:三天后,去看看他们適应得如何,伤口有没有恶化,有没有遵守规矩……
    然后,思绪中断。
    一夜无梦。只有深沉的、恢復精力的睡眠,和一个刚刚在冰冷死寂的世界里,漾开了一圈微小涟漪的、平静的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