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24章 重返孤堡
黑暗纪元第七十天,下午三点零八分。
当西山山脉那几块標誌性的鹰嘴岩从灰濛濛的风雪中浮现时,林沐踩下了剎车。雪地车在及膝深的积雪中滑行半米,停稳。发动机的余温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车头灯照出的光柱里,雪片斜飞如织。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眼睛盯著前方那片被冰雪覆盖的陡峭山体——离开五十五天,山还是那座山,雪更厚了,冰壳在岩石表面镀了一层琉璃般的光泽,但轮廓没变。
副驾驶座下传来窸窣声。十九从毯子里钻出来,前爪搭上中控台,湿漉漉的鼻子凑近车窗,在玻璃上印出一圈白雾。它看著外面陌生的嶙峋山景,耳朵警觉地竖起。
“到家了。”林沐说,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乾涩。
他推开车门。寒风像冰水般泼进来,瞬间带走车厢里积攒的微弱暖意。十九跟著跳下车,脚掌陷进松雪,它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一条后腿,在履带板旁做了標记——这是它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停留点都要留下气味。
林沐没制止。他走到车头前,伸手拂开引擎盖上的积雪。金属冰冷刺骨,但他没戴手套,掌心直接贴上去,感受那下面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臟。过去十五天,这辆车载著他们走了將近一千五百公里,绕路、陷车、寻找燃油、在暴风雪中蜷缩过夜。现在,它完成了任务。
他转身,看向山体东南侧那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岩壁。
入口在那里。
他背上背包——里面是王玥的数据平板、沿途收集的少量药品、还有几件沾著血污没捨得扔的旧衣物。然后抱起十九。狗有点重了,恢復得很好,皮毛下的肌肉开始充实。
“走。”
深一脚浅一脚,在齐膝的积雪中跋涉两百米。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时带起大团雪沫。十九安静地趴在他臂弯里,眼睛盯著越来越近的山壁。
到了。
岩壁表面覆盖著厚厚的冰壳,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但林沐记得位置——他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左下角,用空间能力刻过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三角標记。他蹲下身,拂开积雪,手指摸到那个冰冷的凹痕。
还在。没人动过。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开始清理入口处的积雪和冰层。这不是偽装,只是自然堆积。工事入口是四道简单的机械保温门,没有电子锁,没有生物识別,只有最原始的物理结构——因为他信不过任何可能在极端低温下失效的精密设备。
第一道门是厚重的橡木外包钢板,外层刷了与岩石同色的防冻漆。门缝被冰封死了。林沐从背包侧袋掏出喷灯,点燃,蓝色的火焰嘶吼著喷出,对准门缝缓慢移动。
冰融化成水,又迅速在低温中重新凝结成更薄的冰壳。他反覆烧了三次,直到门缝处的冰彻底化成水淌下。然后他抓住门上的铸铁把手——冰冷得粘手,用力向外拉。
“嘎——吱——”
门轴发出乾涩的摩擦声,但还能转动。门开了三十公分宽的缝,一股陈旧但乾燥的空气涌出,带著淡淡的木材和防锈油的味道。
林沐侧身挤进去,然后把十九放下来。里面是条两米宽的短通道,尽头是第二道门。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个固定在墙上的掛架,原本可能用来放工具,现在空著。
这里比外面暖和一点,大概零下二十度。十九踩在水泥地上,爪子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它好奇地四处嗅,然后抬起后腿,在墙角做了第二个標记。
林沐没管它,走向第二道门。这道门是实心铁门,更厚,中间有个巨大的手动转轮。他双手握住转轮,逆时针转动。齿轮咬合发出沉重的“咔噠”声,门內的插销缩回。
推开。里面是同样的短通道,尽头是第三道门。
温度又升高了些,零下十五度左右。空气里的霉味更淡了,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石灰味——墙壁刷过防潮石灰。
第三道门是双层结构:外层钢板,內层填充著厚厚的石棉和泡沫保温材料。门上有个观察窗,玻璃是三层夹胶的,此刻蒙著灰。林沐用手擦了擦,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第四道门就在五米外。
他打开这道门。温度已经升到零度左右。十九抖了抖身子,似乎感觉舒服了些。
最后一道门。
这道门最特別。它不是標准的工业门,而是林沐自己用空间能力“加工”出来的——从一整块花岗岩中直接切割出门的形状,边缘光滑如镜,与门框的缝隙小於一毫米。门板厚三十公分,重约两吨,靠底部的承重轴转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林沐拔掉插销,双手抵住石门,用力推。
石门无声地滑开。
暖流扑面而来。
不是暖气的热风,是积蓄了五十五天的、稳定的地热温暖。温度至少在十五度以上,湿度適中,空气里有种乾净的空旷感,像久未开启的地下室,但没有霉味——通风系统还在最低功率运转。
林沐站在门口,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走进去。
脚下不再是粗糙的水泥,而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那是他当初用空间能力直接从岩层中“切”出来的,表面拋光到能模糊映出人影。走廊宽三米,高两米八,两侧墙壁是同样的石材,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顶部每隔五米嵌著一盏led灯,此刻正逐一亮起,光线柔和。
灯光照亮了地面上的薄灰——五十五天积累的微尘,均匀地铺了一层,像极细的麵粉。
林沐的靴子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十九跟在他脚边,四个爪印像小小的梅花,缀在脚印旁。
走廊长二十米,尽头向左拐。拐过去就是主生活区。
他没有急著过去。而是先脱下沾满雪泥的厚重靴子,放在门边的鞋架上——架子上还摆著他离开时穿的那双家居拖鞋,落了一层灰。他换上拖鞋,然后看向十九。
狗正低头嗅著大理石地面,似乎对那光滑冰凉的触感感到困惑。它尝试走了几步,爪子打滑,赶紧蹲下,抬头看林沐,眼神里有点委屈。
“慢慢就习惯了。”林沐说。
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隱藏的配电箱,推上几个闸刀。低沉的嗡鸣声从深处传来——通风系统提高功率,空气循环加快。然后他走到生活区入口,按下一个按钮。
生活区的灯亮了。
林沐站在入口,看著这个离开了五十五天的空间。
一切如故。
客厅的沙发还是那个位置,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地热工程学》还摊开著,书页边缘微微捲起。工作檯上,几件未完成的小工具半成品静静躺著,旁边的咖啡杯里残留著早已乾涸的咖啡渍。墙上的电子钟停在五十五天前的某个时刻——电池耗尽了。
空气里有种时间停滯的味道。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十九跟在他身后,爪子在大理石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狗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有它从未见过的家具、设备、屏幕,还有墙上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当然,它看不懂。
林沐先去了控制室。检查能源读数:地热发电机稳定输出,电池组电量97%,水温、气压、氧气浓度全部在绿色区间。日誌屏幕上滚动著过去五十五天的自动记录:外部温度最低-62c,最高-51c;內部温度恆定在18-22c之间;系统自检每天一次,全部通过。
工事在他离开期间,像一头冬眠的兽,安静、平稳地维持著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徵。
他关掉屏幕,走回生活区。
现在该处理自己了。
浴室在走廊另一侧。他打开门,里面的一切都保持著离开时的状態:毛巾整齐掛著,洗漱用品摆在檯面上,镜子蒙著薄灰。他打开热水——水流很快变热,压力充足。储水箱的水来自深层地下水,恆温,纯净。
他脱掉身上那套穿了十几天的、沾著血污和尘土的工装,扔进角落的回收桶。然后抱起十九,走进淋浴间。
狗对热水有些抗拒,身体僵硬。林沐用手试了水温,调到温热,然后慢慢淋湿它的皮毛。用宠物香波揉搓,黄白色的泡沫涌起,衝掉时水流变成灰黑色。他仔细清洗它的爪子、耳朵后面、尾巴根部,把打结的毛梳开。十九渐渐放鬆了,甚至在他清洗肚皮时,翻过身,四肢摊开,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洗完,用大毛巾擦乾,再用暖风机低档吹。毛髮蓬鬆起来,十九看起来像一团毛茸茸的云朵,散发著乾净的香味。
“好了。”林沐拍拍它的头,“別乱跑。”
他给自己洗澡。热水冲刷在皮肤上,温度略高,烫得皮肤发红。他用消毒肥皂反覆搓洗,从头髮到脚趾,洗了三遍,直到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彻底清洁。镜子里的男人瘦了,脸颊凹陷,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他用剃鬚刀仔细刮乾净,露出清晰的下頜线。
擦乾,换上乾净的居家服——棉质长裤,灰色短袖。布料柔软,带著储物柜里乾燥剂和薰衣草香包的味道。
走出浴室时,十九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那是块旧世界的波斯手工毯,深红色底,织著复杂的金色花纹。狗趴在上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似乎已经认定这是它的专属位置。
林沐没有打扰它。他开始巡视。
从客厅开始。沙发、茶几、书架、工作檯——每一样东西的位置他都记得,但此刻用眼睛再次確认,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他触摸书架上那些书的书脊,手指拂过蒙尘的表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然后是厨房区。打开冷藏柜,里面还有他离开前储存的蔬菜和肉类——早就冻硬了,但真空包装完好。储物架上,罐头、乾货、调味料码放整齐。他打开一袋真空包装的米,米粒乾燥,没有虫蛀。
设备间。维修工具掛在墙上,备用零件装在透明收纳箱里,標籤清晰。他启动一台示波器,屏幕亮起,波形平稳——电子设备在恆温恆湿环境下保存完好。
娱乐角。那小提琴在架子上。
“咚——”
音符清澈饱满,在安静的空间里迴荡许久。调音系统维护得很好。
最后,他走到工事最深处——那条未完成的隧道入口。
这里和別的区域不同。没有大理石墙面,没有精细装修,只有粗糙开凿的岩石断面。隧道向山体深处延伸了大约二十米,然后突兀地终止。尽头的岩壁上还留著钻头的螺旋纹路,地上散落著几件工具:一把地质锤、一支雷射测距仪、几根撬棍,还有半袋凝固的水泥。
一切都保持著他五十五天前离开时的样子。
那天早上,他在这里干活,计算著下一阶段的挖掘参数。然后收到了王玥的求救信號。他扔下工具,收拾装备,锁上四道门,走进风雪。
现在他回来了。工具还在原地,岩壁还是那面岩壁,未完成的工程还是未完成。
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林沐弯腰,捡起那把地质锤。锤头沾著五十五天前的岩粉,手柄上有他长期握持磨出的油光。他握了握,熟悉的重量和平衡感。
他想起王玥第一次看到他使用空间能力切割岩石时的表情——惊讶,好奇,然后是“原来如此”的瞭然。她没多问,只是说:“你这能力,用来开隧道倒是方便。”
后来在基地,她教他用枪。站在他身后,纠正他的握姿,声音平静:“手腕绷直,別闭眼。”
再后来,在信息中心,她偷偷塞给他u盘,指尖冰凉,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最后,在那间燃烧的办公室里,她倒下去,血浸透他的手掌。
物是人非。
隧道还是这条隧道。但他已经不是那个独自挖隧道、只想著如何在地下活得更久的人了。
十九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狗走到他脚边,坐下,仰头看他。它的眼睛在隧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倒映著岩壁上安全灯的红点。
林沐放下地质锤,蹲下身,摸了摸狗的头。
“她死了。”他说,声音在隧道里显得很空旷,“那个……朋友。”
十九不懂“朋友”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声音里的低沉。它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舔了舔他的掌心。
温热的,粗糙的。
活著的触感。
林沐抱起狗,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条未完成的隧道。
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生活区,他把十九放回地毯上。狗趴下,很快又睡著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加上温暖安全的环境,让它彻底放鬆。
林沐走到工作檯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显示著工事系统的控制界面。他调出工程文件,找到那条隧道的规划图。
光標在“继续挖掘”的选项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他关闭了文件,新建了一个文档。
標题:“上古文明节点研究——第一阶段计划”。
他开始打字,键盘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清脆而有节奏。窗外——如果那面显示著虚擬风景的屏幕能算窗的话——夜色渐深,虚擬的星空开始闪烁。
厨房里,电饭煲的保温灯亮著,里面热著他简单煮的粥。十九在睡梦中轻轻抽了抽鼻子,继续沉睡。
在这个深埋於山腹的、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堡垒里,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以另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