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22章 冰原上的心跳
黑暗纪元第五十四天,凌晨三点。
雪地车在无尽的白色中爬行,像黑色甲虫在尸布上缓慢移动。林沐已经开了七个小时,没有停过。仪錶盘上的燃油指针从310降到280,里程表跳动的数字冰冷而精確:217公里。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朝著远离崑崙山的方向开,避开所有已知的人类活动痕跡。后视镜里,那片燃烧的天空早已消失,只剩黑暗和风雪。
副驾驶座空著。座位上还留著王玥坐过的凹痕,扶手上掛著她没带走的水壶,壶身上贴著一张小小的標籤,字跡娟秀:“每日饮水1.5l”。他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窗外是单调的重复:雪、冰、偶尔出现的黑色岩石、冻僵的树木轮廓。没有生命跡象,连风都像是死的,只是机械地搬运著雪粒。
他打开平板,调出王玥留下的日誌。不是看文字,是听录音——最后几篇日誌,她录了音。
“……今天脚好多了,能自己走到食堂。林沐还是老样子,吃饭时一句话不说,但会把苹果给我。这人真怪,明明救了人,却好像欠了我什么似的。”
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带著轻微的笑意,还有一点点疲惫。在绝对的寂静中,这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林沐关掉录音。
继续开。
上午八点,天该亮了,但没有亮。只是黑暗的浓度稍微稀释了一点,从墨黑变成深灰。他找了个背风的山坡停车,熄火,但没有下车。
他从空间里取出食物:能量棒,水。机械地咀嚼,吞咽。味道?没有味道。只是维持机能的燃料。
吃完,他检查车辆。履带完好,发动机温度正常,燃油管道没有冻结。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復盘。
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像快放的电影在脑中回放:食堂的骚乱、陈国栋办公室的对峙、王玥倒下的身体、钥匙碎片落入掌心的触感、空间能力撕裂现实的瞬间……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但他没有情绪,只是分析。
分析结果:基地崩溃是必然,王玥死亡是概率事件中的小概率——那颗流弹的弹道,穿过三个人之间的缝隙,恰好击中她后背第三节脊椎旁两厘米处,击穿肺叶和主动脉。概率小於0.3%,但发生了。
没有如果,只有事实。
事实是,她现在躺在那个燃烧的基地里,身体正在变冷、变硬。而他在两百公里外的冰原上,活著。
林沐睁开眼睛,发动车子。
继续开。
下午两点,他路过一个镇子。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是低矮的平房,大部分被雪埋到窗台。他没打算停留,但车子的右前履带突然发出异响——有东西卡住了。
他下车检查。履带板之间卡著一截冻硬的金属管,可能是旧水管,被雪埋著,车开过时翘起来卡了进去。他用撬棍撬,但金属管冻得太结实,纹丝不动。
他启动空间切割,让卡住的那截履带板暂时“消失”,取出金属管,再把履带板復原。整个过程三秒钟。
正准备上车,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微弱,被风声掩盖,但確实存在。不是机械声,不是风声,是……呜咽?
他停下动作,侧耳听。
声音从街边一栋房子里传来。那房子看起来相对完整,门窗都用木板封死了,但二楼一扇窗户的木板鬆脱了一半,在风里摇晃。
呜咽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林沐犹豫了三秒。理智告诉他:別管,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倖存者设的套。但身体已经朝房子走去。
他推开前门——门没锁,只是冻住了,用力才能推开。屋里很暗,空气冰冷,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家具还在,但都覆著厚厚的灰。客厅墙上掛著一家三口的照片:年轻的父母,中间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笑得眼睛弯弯。照片表面结了霜,人脸模糊。
呜咽声从楼上传来。
林沐握著手枪,慢慢上楼梯。木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扬起灰尘。
二楼有三个房间。声音来自最里面那间。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
是个儿童房。墙纸是淡蓝色的,印著星星月亮。小床、书桌、衣柜,都蒙著灰。地上散落著玩具:塑料恐龙、积木、一本翻开的图画书。
声音来自衣柜。
林沐走近,用枪管轻轻顶开柜门。
里面蜷缩著一只狗。
很小,看起来是幼犬,但瘦得皮包骨,毛色脏得看不出原本顏色,可能是黄白相间。它蜷在几件旧衣服堆里,身体在发抖,眼睛半闭著,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看到林沐,它没有叫,只是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发抖。
林沐蹲下身,检查。狗还活著,但很虚弱,严重脱水,体温很低。左前腿有伤,伤口溃烂,流著脓血。它身边有个破碗,碗里有几块冻硬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可能以前是食物。
这狗在这里多久了?至少几周,可能几个月。靠吃垃圾、喝融雪,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活到现在。
奇蹟。或者,诅咒。
林沐伸手,想碰它。狗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手触到它背上的毛,又脏又硬,下面是清晰的肋骨轮廓。
狗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指。很轻,几乎没有力气。
那一瞬间,林沐想起了王玥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一种……平静的告別。
他收回手,站起身。
理智说:別管。狗活不了多久,带著是累赘,需要食物和水,需要治疗,而资源有限。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
回头。
狗还在衣柜里,看著他。没有叫,没有动,只是看著。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粒暗淡的玻璃珠。
林沐站了十秒钟。
然后他走回房间,从空间里取出一条毯子,把狗裹起来。狗很轻,可能不到五公斤,在他怀里像一包枯枝。
他下楼,走出房子,回到车上。
把狗放在副驾驶座,用毯子裹好。从空间里取出便携加热垫——原本是给人用的,调到最低档,垫在毯子下面。又取出一个小碗,倒了点温水,加了一点点葡萄糖粉,搅匀,放在狗面前。
狗闻了闻,没有喝,只是看著他。
“喝。”林沐说。
狗低下头,伸出舌头,小口小口地舔水。喝得很慢,很小心。
林沐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
继续开。
傍晚,他在一处废弃的护林站过夜。
护林站是栋小木屋,门窗还算完整。他把车开进旁边的棚子,搬了必要的物资进屋:睡袋、炉子、食物、医疗包。
屋里比外面暖和一点,大概零下二十度。他点燃炉子,烧水。火光跳动,给屋子染上一点暖色。
狗裹在毯子里,放在炉边。他检查它的伤腿。伤口很深,已经感染,需要清创上药。他用消毒剪刀剪掉腐肉,狗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咬他,只是发出低低的呜咽。清创,上药,包扎。整个过程,狗一直看著他,眼睛湿漉漉的。
处理完伤口,他煮了点肉粥——用冻干肉末和燕麦煮的,煮得很烂。凉到温热,放在狗面前。
狗吃了。吃得很慢,但吃了小半碗。
吃完,它趴回毯子里,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林沐坐在炉边,看著它。
狗很小,很脏,很弱。带著它,每天要多消耗至少200千卡的食物,需要分心照顾,在危险时可能成为负担。
但它活著。在所有人都死了、基地烧了、王玥不在了的世界里,它活著。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狗没有睁眼,只是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深夜,林沐躺在睡袋里,没有睡。
他听著屋外的风声,炉火的噼啪声,还有……狗均匀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一起一伏,像微弱的鼓点。
他想起王玥日誌里的一段录音:
“……有时候我觉得,这场灾难把我们都变成了数字。存活率、资源消耗率、死亡曲线……但林沐,你知道吗?我昨天在信息中心窗口,看到一只鸟冻死在窗台上。就那么小小的一只,缩成一团。我忽然想,对它来说,我们的所有数据、所有计划,都没有意义。它只是冷,然后死了。”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看著炉边那个微微起伏的小小身影,他好像懂了。
狗不是数字。王玥不是数字。那些在食堂里饿死的人,不是数字。
他们是心跳。会疼,会怕,会饿,会冷,会在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点什么的心跳。
而现在,大部分心跳都停了。
只剩下他的,和旁边这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
林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人用刀刻了一行字:“2029年8月15日,张卫国到此一巡。”
字跡潦草,但清晰。刻字的人可能早就死了,但这行字还在。
像心跳停止后,心电图上的那根直线。
第二天清晨,狗醒了。
它从毯子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林沐睡袋旁,用鼻子蹭他的手。
林沐睁开眼睛,看著它。
狗的眼睛比昨天清亮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看起来有精神了。它看著他,尾巴轻轻摇了摇——很慢,很没力气,但確实摇了。
林沐坐起身,从空间里取出食物。给自己煮了咖啡,给狗热了肉粥。
吃早餐时,狗坐在他对面,小口吃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给你起个名字。”林沐忽然说。
狗抬头,耳朵竖起来。
“就叫『十九』吧。”林沐说,“黑暗纪元第十九天,我遇到了王玥。第五十四天,遇到了你。”
狗听不懂,但它似乎喜欢这个声音,尾巴又摇了摇。
吃完早餐,林沐收拾东西。把狗抱上车,裹好毯子。检查车辆,加油。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护林站。
小木屋在风雪中静静立著,窗户里还透出昨夜炉火的余烬微光。像这个世界最后几个还有温度的角落之一。
他上车,发动引擎。
“走了,十九。”他说。
狗在副驾驶座上挪了挪,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趴下,闭上眼睛。
雪地车驶出棚子,重新开进风雪。
后视镜里,护林站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前方,还是无尽的白色,无尽的黑暗。
但车厢里,多了一点温度。多了一个微弱的、一起一伏的心跳。
林沐握著方向盘,看著前路。
他没有目的地,但他有了下一个要去的方向:回家。
回西山工事。带著王玥的数据,带著钥匙碎片,带著这只叫十九的狗。
然后,从那里开始,继续找。
找下一个节点,找钥匙的答案,找也许存在的春天。
车在雪原上行驶,留下一道长长的辙印。
很快,新雪落下,辙印被掩埋。
但车里的人和狗,还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