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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风声
    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20章 风声
    黑暗纪元第四十七天,凌晨四点。
    林沐在黑暗中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他先听——听通风管道低沉规律的嗡鸣,听隔壁宿舍隱约的鼾声,听走廊尽头警卫巡逻时皮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的闷响。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坐起身,赤脚下床。冰凉的地面刺激著脚底,寒冷顺著骨骼向上蔓延,但他几乎感觉不到不適。基因优化让他的末梢血液循环和体温调节能力远超常人。他走到“窗”前,手指轻触屏幕,调出基地內部监控的公共画面——这是b区宿舍的权限福利,能看到食堂、主干道、车库等非敏感区域的实时影像。
    画面分割成九宫格。食堂空荡,只有清洁工在拖地;主干道有零星夜班人员走动;车库,他的雪地车安静地停在角落,履带上结著新冰。
    一切如常。
    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那种异样。像弦绷得太紧时发出的、人耳听不见的次声波,振动在空气里,振动在墙壁里,振动在骨髓深处。
    他打开空间感知,意识像水银一样渗入墙壁、地板、天花板。建筑材料的结构在脑海中立体展开:混凝土的微小裂隙、钢筋的锈蚀程度、通风管道的积尘厚度……还有,那些隱藏在墙体內的电线、数据线、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
    在距离他房间直线距离十五米处,通风管道的一个检修口后面,有个不属於建筑结构的东西。金属外壳,鋰电池供电,一个微型发射器。正在以每分钟一次的频率,发送极短促的脉衝信號。
    监听设备。
    他收回感知,面无表情。陈国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也好,这说明对方著急了。
    他走到桌边,打开檯灯,从空间里取出纸笔。开始写清单——不是物资清单,是“表演清单”。
    接下来72小时的行为剧本:
    每天早上去食堂吃早餐,与维修队同事閒聊,话题限制在工作抱怨和配菜口味。
    白天按部就班去维修队报到,完成分配的工作,不主动接触敏感设备。
    晚上回宿舍,“无意间”翻阅从图书馆借的旧技术手册,並在特定页面折角做笔记。
    与王玥保持每周两次的“食堂偶遇”,交谈內容围绕她的脚伤恢復和“无聊的信息中心工作”。
    如果陈国栋召见,表现出適度的疲惫和对“下次任务”的期待。
    写完后,他把纸撕碎,碎片收进空间——在那里,它们会彻底消失。
    然后他从空间取出那三个节点的样本,摆在桌上。暗绿色的岩石、银灰色的合金、暗红色的晶体,在檯灯下泛著各自微弱的光泽。他拿起放大镜,假装研究,实际上意识在回想从节点获得的信息流。
    那些符號……不仅仅是操作界面,更像是某种“压缩算法”。把庞大的信息——技术原理、结构图纸、基因序列——压缩成简洁的几何图案。而钥匙,可能就是解压密码。
    他需要更多节点。需要更多信息碎片,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但时间不够了。
    从预知梦境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天。基地的崩溃倒计时,还剩二十天左右。
    他收起样本,躺回床上。闭眼前,他做了个决定:明天,以“车辆检修”的名义申请外出。去那个废弃加油站,把地下储油罐里最后那点柴油抽乾。
    然后,开始准备最后的撤离。
    上午八点,食堂。
    林沐端著餐盘,在老位置坐下。煎蛋、火腿、燕麦粥、苹果。他吃得很慢,眼睛在看周围的人。
    干部区那边,赵处长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低声交谈,神色严肃。技术区这边,维修队的老张和小赵在抱怨昨天那台水泵有多难修。劳工区最安静,每个人都在埋头吃,像在执行任务。
    王玥进来了。她没穿白大褂,穿著普通的灰色工装,左脚走路还有些微跛,但已经不用扶墙。她领了餐,目光扫过食堂,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林沐对面坐下。
    “早。”她说。
    “早。”林沐把苹果推过去,“这个给你,我吃不下。”
    王玥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信息中心昨晚系统升级,搞到半夜。”
    “升级什么?”
    “说是提高数据安全性。”王玥嚼著苹果,声音含糊,“但我看是在加装监控模块。所有数据调取记录,现在都会实时上传到警卫队伺服器。”
    林沐喝粥的动作没停。“陈国栋的主意?”
    “应该是。”王玥压低声音,“他还要求备份所有关於『地热异常点』和『古代建筑遗蹟』的数据,加密级別提到最高。赵处长那边不太高兴,但好像……默许了。”
    “交易。”林沐说,“陈国栋用他私人的物资储备,换数据权限。”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沐放下勺子,“基地的燃油储备只够三十天了,药品更少。陈国栋手里有东西,赵处长需要,就这么简单。”
    王玥沉默了一会儿。“林沐,我的脚……下周应该能完全好了。”
    “嗯。”
    “下次任务,我想跟你一起去。”她看著他的眼睛,“总待在信息中心,我快疯了。每天看著那些数字往下掉,看著死亡报告一条条增加,什么都做不了。”
    林沐没立刻回答。他在评估风险:王玥外出,可以分担一些工作,也能让她提前適应撤离时的节奏。但万一路上遇到危险,她的战斗经验几乎为零。而且,如果陈国栋发现两人走得太近……
    “再等一周。”他终於说,“等你脚完全好,我们申请一个需要『符號学专家』的任务。”
    王玥点点头,没再坚持。她吃完苹果,起身离开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號:一切正常。
    林沐继续吃完早餐,然后去维修队报到。
    今天的工作是检修车库的取暖系统。车库太大,暖气管道老化,好几个区域温度上不去。林沐和小赵一组,负责东区。
    工作到一半时,小赵忽然说:“林哥,听说没?劳工区昨天又死了两个。”
    林沐正在拧管道阀门,手没停。“怎么死的?”
    “饿的,冻的,谁知道。”小赵声音很低,“尸体早上被发现,直接拉去焚化炉了。连个记录都没有。”
    “上面怎么说?”
    “说是什么『突发性器官衰竭』。”小赵冷笑,“骗鬼呢。我早上路过劳工区宿舍,那味道……跟停尸房似的。”
    林沐没接话。他打开阀门,热气从管道里涌出来,带著铁锈味。温度计上的数字缓慢爬升:零下十五度、零下十度、零下五度……
    “林哥。”小赵凑近些,“你说……咱们这基地,还能撑多久?”
    林沐转头看他。小赵才二十四岁,脸上却已经有了中年人的疲惫和麻木。眼睛里有血丝,手指关节因为长期在低温下工作而肿大变形。
    “做好自己的事。”林沐说,“別的,少问。”
    小张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干活。
    下午,林沐去找后勤处,申请“车辆外出检修”。理由是雪地车的履带板有裂痕,需要去基地外的废旧车辆堆放场找替换件——那里確实有同型號的报废车。
    审批很快通过。赵处长亲自签的字,还特意嘱咐:“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林沐知道,这不仅是关照,也是监视。但他要的就是这个:一个合理的、单独外出的理由。
    下午三点,他驾驶雪地车驶出基地大门。后座放著工具包和几个空油桶,看起来確实像去拆零件的。
    开出五公里后,他改变方向,朝东南三十公里处的废弃加油站驶去。
    天气比前几天更糟。风速达到每秒二十米,雪不是飘的,是横著扫过来的。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雪地车在狂风中艰难前行,履带碾过雪壳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林沐把空间感知开到最大,像盲人的手杖一样探知前方地形。避开冰裂、深雪坑、以及被雪埋住的障碍物。车速只能维持在每小时十五公里。
    开了两小时,加油站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个老式加油站,建筑已经半塌,顶棚被雪压垮了。加油机歪斜著,显示屏碎裂。但林沐的目標不是地上的储油罐——那种早就被抽乾了。他要的是地下的应急储油罐。
    在旧时代,有些偏僻的加油站会在地下埋一个备用罐,容量不大,通常五到十吨,用於应对突发断供。这个加油站在地图上標註为“战备应急点”,很可能有。
    他停下车,走到加油站后面的空地。积雪很深,没到大腿。他启动空间感知,向下探查。
    地面以下三米,確实有一个金属结构。圆柱形,直径两米,长度约六米。臥式储罐。他“看”到罐体还有大约四分之一容积的液体——应该是柴油,因为汽油早就挥发完了。
    问题是怎么取出来。
    罐体的注油口在地面有检修井,但井盖被冻土和积雪埋死了。硬挖需要时间,而且会留下明显痕跡。
    林沐想了想,退后几步,闭上眼睛。
    空间切割启动。
    不是切割罐体——那太冒险,可能引发泄漏或爆炸。他切割的是罐体上方的土层和混凝土。一个直径半米的圆柱形区域,从地表向下延伸三米,把土层、碎石、冻土,整体“取出”,暂时存放在空间的一个角落。
    地面出现了一个垂直的圆洞,洞底露出储罐的金属顶盖。顶盖上有个人孔,带螺纹密封盖。他用扳手拧开——螺纹冻住了,他喷了点除冰剂,等了五分钟,再拧。
    盖子打开,柴油的味道涌出来,浓重刺鼻。他接上软管,用便携油泵开始抽油。
    油泵嗡嗡作响,柴油沿著软管流进他带来的油桶。二十升一桶,装满了五桶。他全部收进空间。油罐里大概还剩一百多升,但他不能全抽乾——得留点底,防止罐体內部生锈加速。
    抽油用了二十分钟。结束后,他把人孔盖重新拧紧,然后將之前切割出的土柱原封不动地放回洞里。地面恢復原状,只有新雪落下,很快就能掩盖所有痕跡。
    他回到车上,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天已经“黑”了——虽然一直是黑的,但基地的计时系统显示夜晚开始。
    该回去了。
    但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空间里取出平板,调出从崑崙-01节点获得的数据。那些流动的符號,在屏幕上缓缓旋转。
    他尝试用意识去“触碰”它们。
    不是阅读,是感知。像用手抚摸盲文,去感受那些凸起和凹陷背后的意义。
    起初什么都没有。符號只是图像,冰冷死寂。但当他將一丝微弱的、操控空间时使用的“精神力”注入时,符號活了。
    不是亮起,是……振动。像琴弦被拨动,发出无声的共鸣。与之呼应的是他怀里的钥匙碎片,开始微微发热。
    一些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巨大的地下空间,无数发光的管道像血管一样延伸,匯聚到一个燃烧的、太阳般明亮的核心……
    核心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几何结构,那些结构和节点符號同源,但规模宏大千万倍……
    然后,核心暗淡了。管道一条条熄灭。整个地下空间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微光还在坚持,像风中残烛……
    画面消失。林沐睁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那是能源核心。上古文明建造的、为整个节点网络供能的地心装置。它確实存在,而且……可能还没完全熄灭。
    那些“残烛”,就是还在勉强运行的节点,比如火狱-07。
    如果能找到更多的残烛,如果能重新连接它们,如果能……提供新的能源……
    他的思绪被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打断。
    不是从平板,是从远处传来的、被风雪削弱但依然清晰的声响。方向是……基地。
    林沐立刻发动车子,调头,全速返回。
    距离基地还有五公里时,他就看到了火光。
    不是火灾那种熊熊大火,是零星的、跳跃的火光,像火炬,在基地围墙外的雪地里移动。隱约能听到喊叫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他把车速降到最低,关闭车灯,靠空间感知摸黑前进。在距离基地一公里处停下,把车藏在一处冰丘后面,然后徒步靠近。
    基地大门紧闭,探照灯全部打开,雪亮的光柱在围墙外扫射。围墙上站著警卫,端著枪,枪口朝下。墙外,大约有三十多人,穿著劳工区的灰色工装,手里举著自製的火把——用破布缠在木棍上,浸了不知道什么油,烧得很旺,黑烟滚滚。
    他们在喊什么,听不清。但肢体语言很明显:挥舞手臂,指向基地,指向食堂方向。
    抗议。或者更准確说,求食。
    林沐躲在暗处,看著。人群里有几张脸他认识:食堂打饭的帮工、清洁工、还有两个维修队的临时工。他们平时总是低著头,沉默,此刻脸上却有种近乎疯狂的激动。
    围墙上的警卫没有开枪,只是举著枪,用扩音器喊话:“散开!立刻散开!否则採取强制措施!”
    人群不退,反而更往前涌。有人开始用石头砸门,砸在合金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僵持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侧门开了。
    不是警卫队,是赵处长。他穿著厚厚的大衣,没戴帽子,身后跟著两个文职人员。他走到人群前,举起双手,示意安静。
    人群稍微平静了些。
    赵处长说了些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到他的手势:安抚的,承诺的。他指了指食堂方向,又指了指仓库方向。
    人群开始动摇。有人放下手里的石头,有人往后缩。
    然后,陈国栋出现了。
    他不是从侧门出来的,是从围墙上的一个观察哨下来的,身边跟著四个私人安保。他走到赵处长身边,对人群说了几句话。
    就几句话。
    人群突然炸了。
    不是往前冲,是……四散奔逃。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火把扔在地上,人在雪地里连滚带爬,逃向黑暗深处。
    陈国栋说了什么?
    林沐听不见,但他看到了人群脸上的表情:恐惧,极致的恐惧。比飢饿和寒冷更深的恐惧。
    几秒內,围墙外空无一人。只有几支还在燃烧的火把,插在雪地里,火光摇曳,黑烟笔直上升,在探照灯的光柱里像扭曲的鬼魂。
    赵处长转身,看了陈国栋一眼。陈国栋对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然后带著安保回去了。
    大门重新关闭。探照灯熄灭了几盏。雪继续下,很快就把地上的脚印和扔弃物掩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沐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那层薄冰,裂了第一道缝。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藏车处。发动引擎,绕到基地另一侧的备用入口——那是给运输车队用的,平时关闭,但维修队有应急钥匙。
    回到基地內部时,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走廊里警卫的数量增加了三倍,个个全副武装。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低著头,不敢对视。食堂方向传来喧譁,好像是在……分发额外的食物?
    林沐回到宿舍,关上门。他坐在床上,回想刚才那一幕。
    陈国栋说了什么,能让三十多个愤怒绝望的人瞬间崩溃逃散?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极其残忍的威胁,要么是……揭露了某个他们无法承受的真相。
    比如,告诉他们基地的真实物资储备,让他们明白抗议毫无意义?
    或者,更糟——
    告诉他们,他们已经被放弃了。
    林沐躺下,闭上眼睛。但这次,他没有计划,没有计算。
    他只是听著。
    听著风声。
    风声里,有雪落下的声音,有通风管的嗡鸣,有遥远走廊里的脚步声。
    还有,冰层继续碎裂的、细微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