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16章 笼中计
黑暗纪元第二十七天,早晨六点三十分。
食堂的喇叭开始播放通知时,林沐正在系工装最上面的扣子。喇叭里的女声平板无波,像在念经:“……今日配给標准调整,技术岗以下蛋白质份额减半,碳水化合物份额不变。重复,技术岗以下……”
宿舍里另外三个技术工低声骂了句脏话。一个年轻点的摔了毛巾:“又减?他妈的一周减两次,还让不让人活!”
“少说两句。”年纪最大的老张闷声道,“让人听见,连碳水化合物都给你扣了。”
林沐没说话,把身份牌掛上脖子。塑料牌冰凉,贴在胸口皮肤上。牌子上印著他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角度很刁,显得他眼神有点阴鬱。下面是编號:技-038。再下面是条码和几个权限章:维修队、b3区准入、夜间禁行。
食堂在c区隧道中段,是个挑高的大厅,原本可能是矿洞的集散区改造的。空气里有股永远散不去的霉味和饭菜味混合的气味。灯光很亮,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血色。
食堂分三个区。
最里面是干部区,用磨砂玻璃隔开,能看到人影晃动,但看不清具体。偶尔有服务员端著托盘进出,托盘上的东西明显不一样:有热气,有顏色。
中间是技术岗区,摆著二十多张四人方桌,桌面上有油渍和划痕。早餐已经摆好了:每人一碗玉米糊糊,一个杂粮馒头,一小碟咸菜。玉米糊糊很稀,能看见碗底;馒头又冷又硬,掰开时掉渣。
最外面是劳工区,连桌子都没有,只有几条长凳。食物直接装在铁桶里,自己拿碗去舀。林沐路过时看了一眼:糊糊更稀,馒头更小,咸菜都没有,只有一桶飘著几片菜叶的盐水汤。
他找到维修队那桌,坐下。同桌的老张、小赵、还有另一个叫大刘的已经在了。四人默默吃饭,没人说话。玉米糊糊没什么味道,只是温的,能暖胃。馒头需要掰碎泡在糊糊里才咽得下去。
林沐吃得慢。他的眼睛在看,耳朵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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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部区那边传来隱约的谈笑声,听不清內容,但能听出语气放鬆。技术区这边,大部分人埋头吃饭,少数几个低声交谈,內容无非是工作抱怨和配给减少。劳工区最安静,只有碗勺碰撞声和吞咽声。
然后他感觉到那道视线。
不是偶然扫过,是持续的、有重量的注视。从食堂入口的方向传来。
林沐没有立刻抬头。他掰下一小块馒头,蘸了蘸糊糊,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很自然地抬手擦嘴角,借著手臂抬起的动作,余光扫向入口。
入口处站著三个人。都穿著基地统一的灰色工装,但站姿不一样——太直,肩膀太紧,眼神太活。他们在看食堂里的人,目光扫过一桌桌,最后停在林沐这桌。
其中一个人的视线和林沐的余光对上了半秒。
林沐低下头,继续吃馒头。
那三人没进来,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隧道里远去。
“妈的,警卫队的狗。”小赵压低声音骂了句,“天天盯著,跟看犯人似的。”
老张用勺子敲了敲碗边:“吃你的。”
大刘一直没说话,只是埋头喝糊糊,喝得很快,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林沐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碗里的糊糊刮乾净。碗底剩下一层薄薄的糊渣,他用手指抹了,舔掉。
起身,把碗勺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时,他又感觉到那道视线——这次是从隧道拐角处的阴影里传来的。他没回头,径直往维修队的工具间走。
上午的任务是检修通风系统的主风机。风机在d区深处,需要穿过三条隧道,过两道门禁。
林沐推著工具车,和另外两个技工一起。隧道里很冷,通风管道在头顶轰轰作响,吹出的风带著地底的湿冷和机油味。墙壁上每隔十米就有盏应急灯,光线昏暗,把人影拉得很长。
经过第二道门禁时,警卫查看了三人的身份牌,扫描条形码,登记进入时间。整个过程沉默、机械。
“维修队,三人,d-7风机,预计工时四小时。”警卫对著对讲机报告,然后挥手放行。
林沐推车走过时,注意到警卫桌上的监控屏幕。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画面,覆盖基地各个关键区域。其中一个画面里,食堂入口,那三个穿工装的人正在和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说话——看肩章,是警卫队的小队长。
画面很小,看不清表情。但肢体语言很明显:那三人在匯报,小队长在听。
林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风机房很大,老式离心风机像个巨大的金属蜗牛趴在混凝土基座上。问题不复杂,轴承磨损,需要更换。但风机不能停,一停,整个d区的通风就会瘫痪。所以他们得在风机低速运转的情况下作业,很危险,也很考验技术。
林沐负责拆卸。他戴上隔音耳罩,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只剩下风机低沉的嗡鸣和心跳声。扳手、套筒、液压拉马,一件件工具在他手里像有生命。他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精准:先松外圈螺栓,再上拉马,慢慢施压,把旧轴承从轴上“拔”出来。
汗水顺著额头流下来,滴在冰冷的风机外壳上,瞬间蒸发成白汽。
老张在旁边递新轴承,大刘在准备润滑脂。三人配合默契,不说话,靠手势和眼神。
拆下来的轴承內圈已经碎裂,滚珠散落。林沐捡起一颗,对著灯光看了看——金属表面有细微的剥落,这是长期超负荷运转的跡象。
“这轴承才换了三个月。”老张检查了更换记录,“按说能撑一年。”
“负荷太大。”林沐把滚珠丟进回收盒,“基地人越来越多,通风需求增加,但风机还是老型號。”
“上面不肯换新的。”大刘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说资源要优先保证生活区。”
“生活区……”老张冷笑,“干部区吧。”
三人沉默地继续干活。新轴承压装回去,涂润滑脂,装回外壳,拧紧螺栓。全程三小时二十分钟。
测试运行,风机声音平稳了许多。维修单上签字,任务完成。
回工具间的路上,林沐又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这次是在隧道交叉口的摄像头。普通的半球摄像头,但红灯在闪烁——表示正在工作。他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然后自然地低下头,检查工具车轮胎。
摄像头缓缓转动,跟著他们的移动方向。
中午食堂,配菜果然少了。技术岗的午餐是一碗白菜燉土豆,两勺糙米饭,没有肉。白菜燉得很烂,土豆半生不熟,盐放得很少,淡得发苦。
林沐坐在老位置,慢慢吃。他在心里计算:一碗糊糊约300千卡,一个馒头约200千卡,午餐这碗燉菜最多150千卡,米饭250千卡。一天总计不到1000千卡,而一个成年男性在低温环境下的基础代谢就需要1800千卡以上。热量赤字至少800千卡,这意味著身体会开始消耗肌肉和脂肪储备。
他能撑,因为基因优化后的代谢效率高。但其他人呢?
他看了眼同桌的老张。老张五十多岁,脸颊已经凹陷,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吃饭时手有点抖。
还有劳工区那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这个基地,表面在运转,实际在缓慢失血。
正想著,食堂入口一阵骚动。几个人簇拥著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是后勤处的赵处长。他身后跟著两个警卫,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模样的人。
赵处长走到食堂中央,拍了拍手。嘈杂声渐渐平息。
“各位同志,简单说两句。”赵处长声音洪亮,带著官腔,“最近配给调整,我知道大家有意见。但基地资源有限,外面环境又极端,我们必须共克时艰。”
没人说话,只有吞咽和碗勺碰撞声。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赵处长继续说,“勘探队在前方山谷发现了新的地热源,如果开发成功,基地的能源问题能得到缓解。到时候,供暖、照明、食物加工,都会有改善。”
有人抬头,眼里有了点光。
“所以这段时间,请大家再坚持一下。基地不会忘记大家的付出。”赵处长顿了顿,“另外,警卫队会加强巡逻,確保分配秩序。如果有人私藏物资、煽动不满,严惩不贷。”
说完,他扫视了一圈食堂,目光在林沐这桌停留了半秒,然后转身离开。那两个警卫留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视著每个人。
食堂重新响起低语。
“地热源?真的假的?”
“画饼吧,上个月还说发现新矿脉呢,结果呢?”
“警卫队又要加人,妈的,养狗不用吃饭是吧……”
林沐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饭。赵处长刚才看他那一眼,不是偶然。
下午没排班,是“学习时间”。所有技术岗人员要到培训室听安全规程讲座。讲座很枯燥,讲师是个乾瘦的老技术员,照著稿子念了一个半小时。內容无非是“遵守纪律”“注意安全”“发现问题及时报告”。
林沐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手里拿著笔,但没写几个字。他在想自己的计划。
进基地四天了,信息碎片开始拼凑:
一、基地结构:山体內部分层,上层生活区(a、b、c区),中层工作区(d、e、f区),下层管制区(g区以下,权限严)。通风、供水、能源系统集中在e区。
二、人员分布:干部约五十人,技术岗约一百人,劳工约三百人。警卫队五十人左右,直属基地管理层。
三、资源流向:配给严重向干部和技术岗倾斜,但即使技术岗也处於热量赤字状態。药品、燃油、精密设备等战略物资集中在g区仓库,由警卫队重兵把守。
四、陈国栋的位置:住在b区干部宿舍,有独立办公室在f区(靠近信息中心),身边至少有四名私人安保。他似乎和基地管理层有合作,但具体內容不明。
五、监控:食堂、主干道、关键设备区都有摄像头。警卫队巡逻频率高,尤其对新人和技术岗。
信息还不够。他需要更核心的东西:基地的能源数据、物资储备清单、通讯记录、还有——陈国栋在这里到底在做什么。
讲座结束时,讲师发下来一份安全知识测试卷。林沐花了五分钟填完,交卷。走出培训室时,天色——如果还能叫天色的话——已经彻底黑了。基地內部的照明切换到了夜间模式,光线调暗了一半。
回宿舍的路上,他故意绕了点远路,经过信息中心门口。
信息中心在f区,门是厚重的防爆门,需要刷卡和密码。门口有警卫,不是普通警卫,是穿著黑色作战服的人——陈国栋的人。他们看到林沐,目光立刻锁定。
林沐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但就在擦肩而过时,信息中心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抱著个平板。女人三十多岁,戴著眼镜,神色疲惫。她匆匆往外走,没注意到林沐。
但门开的那几秒,林沐看到了里面:一排排伺服器机柜,闪烁的指示灯,大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还有,角落里的一个人影。
虽然只瞥了一眼,但林沐认出来了。
是王玥。
她坐在轮椅上,左脚还裹著绷带,正对著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神情专注,眉头微皱。
门很快关上。警卫的目光又回到林沐身上。
林沐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变,心跳却快了一拍。
王玥已经在信息中心工作了。这意味著她能接触到核心数据。也意味著,她和陈国栋的距离,可能只有几堵墙。
晚上九点,基地熄灯號响起。所有非必要照明关闭,宿舍区陷入昏暗,只有走廊的应急灯还亮著。
林沐躺在床上,睁著眼睛。
同宿舍的三个人已经睡了。老张在打鼾,小赵在磨牙,大刘很安静,但呼吸声很重。
林沐在脑子里画图。
基地的三维结构图,通风管道走向,电路布线,警卫巡逻路线,摄像头盲区。一点一点,像拼积木。
他需要几个关键数据:
第一,基地总能源消耗,和地热发电机的实际输出功率。这能算出基地还能撑多久。
第二,g区仓库的物资清单,特別是燃油、药品、备用零件的数量。
第三,通讯记录——基地是否还在和外界联繫?有没有其他倖存者据点?
第四,陈国栋的动向。他在这里投入资源,一定有目的。是避难?还是寻找什么?
获取这些数据,有几个途径:
一、通过维修工作接触核心设备,直接读取数据。
二、找王玥。但她现在被监控,接触有风险。
三、利用空间能力潜入。但基地到处是摄像头和警卫,风险极高。
四、等。等陈国栋主动找他。
第四个可能性最大。陈国栋既然派人盯著他,迟早会有动作。问题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
林沐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壁冰冷,透过薄薄的墙体能听到隔壁宿舍的鼾声。
他想起了西山工事,那个完全由他掌控的地下堡垒。那里安静、有序,一切按他的节奏运行。而这里,拥挤、嘈杂、充满不確定。
但这里有人。
有王玥,有老张小赵大刘,有食堂里那些面黄肌瘦的脸。
还有陈国栋。
林沐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缓慢,深沉,让心跳逐渐降到每分钟五十次。这是基因优化后学会的技巧,能快速进入浅睡眠,同时保持对外界的警觉。
意识沉入半梦半醒之间时,他忽然想起王玥在车上说过的话:“记住是好事。”
记住飢饿,记住寒冷,记住那些盯著他的眼睛。
记住,然后——
活下去。
並且,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