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13章 七日蛰伏
黑暗纪元第十三到十九天,第二个补给点。
第一天,王玥的高烧是在凌晨三点开始退的。
林沐守在摺叠床边,手背贴著她额头试温度,感觉到那层滚烫的潮水正缓慢退去,留下冰凉的虚汗。他换掉她额头上已经温热的湿毛巾,重新浸了冷水拧乾敷上。点滴瓶里的抗生素还剩最后一点,透明的液体沿著塑料管一滴滴往下走,像沙漏。
窗外是永恆的黑。补给点嵌在山体里,只有那扇双层玻璃窗连著外面,此刻玻璃外壁结了厚厚的霜,连黑暗都透不进来了。
第二天中午,王玥醒了。
她睁眼时眼神涣散,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转向林沐。嘴唇乾裂,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沐把早就准备好的温水递到她嘴边,用棉签蘸湿她嘴唇,然后才让她小口喝。她吞咽得很慢,喉结每动一次都要停几秒喘气。
“几天了?”她终於能出声,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第二天。”林沐扶她坐起来一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你肺部有感染,但抗生素起效了。”
王玥点点头,没力气说话。她又喝了点水,然后看向四周。这是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应该是补给点的医疗室,墙边有药柜,柜门玻璃后面隱约可见各种药瓶的轮廓。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物资……”她问。
“够。”林沐说,“你只管养病。”
第三天,烧彻底退了。王玥能自己坐起来,端著碗喝粥。粥是林沐用压缩乾粮煮的,煮得稀烂,加了点盐和脱水蔬菜末。她喝了小半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外面怎么样?”她问,声音虽然还哑,但清晰多了。
“雪没停过。”林沐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在保养一把多功能刀,“温度在零下五十五度左右徘徊。补给点周围五公里內,我没发现近期的人类活动痕跡。”
“远处呢?”
“有旧痕跡。”林沐把刀折好,“大概一个月前,有人在北边镇子搜刮过。很匆忙,留下些不值钱的东西——破衣服、空罐头、几本泡烂的书。”
王玥沉默地喝著粥。过了一会儿,她说:“他们可能已经死了。”
“大概率。”林沐说,“零下五十度,没有庇护所,人活不过三天。”
第四天,王玥能下床走动了。腿还是软,得扶著墙。林沐陪她在补给点里慢慢转了一圈。
这个补给点比第一个大,结构也更完整。主储藏室里,货架上整齐码著罐头和箱装食品,生產日期都是十几年前。军用压缩饼乾、肉类罐头、蔬菜罐头、奶粉,甚至还有几箱巧克力——虽然早就过期了,但冻在低温下,也许还能吃。
隔壁是装备室,架子上有备用防寒服、雪地靴、工具。最里面有个小隔间,锁著,林沐已经撬开了,里面是无线电设备和几台老式发电机。
“这是战时防空洞標准配置。”王玥摸著冰凉的货架,“按五十人三个月储备的。现在……”她看了看空旷的走廊,“就我们两个。”
“不浪费。”林沐说,“用得上就不浪费。”
第五天,王玥开始帮忙整理药品柜。林沐则在做另一件事:清点自己空间里的物资。
当初离开西山工事时,他只计划了一个月左右的行程。空间里装的主要是这几类:
燃料和能源:
高效鋰电组x4(供电子设备)
柴油80升(分装四个油囊)
汽油20升(应急用)
工具和设备:
全套修车工具
便携发电机(已装在车上)
净水器
氧气瓶x2(医用级)
雪地行走装备:冰爪、雪鞋、登山绳
信號设备:便携电台、信號枪、萤光棒
食品和药品:
高能量压缩食品(30天份)
维生素补充剂
基础急救包
抗生素、止痛药、冻伤膏
生理盐水和输液设备(现在用上了)
其他:
备用防寒服x2套
睡袋x2
总共也就用了不到一百立方米的空间。剩下的四百多立方米,大部分是空的——当时想的是,万一路上找到有价值的东西,有地方装。
现在,在这七天休整期里,林沐开始往空余空间里补充物资。从补给点拿了些罐头和药品,但不多,主要装的是实用东西:柴油(又从仓库里抽了四桶)、备用零件、几套完整的防寒装备。空间像个无形的仓库,物资悬浮在意识可及的“位置”,按使用频率排列。
王玥看著他有时从那个看起来普通的背包里掏出明显装不下的东西,有时又把一大堆补给点的物资“变没”。她没问,只是在递药品清单时轻声说:“你那个『背包』,挺能装的。”
林沐接过清单,没接话。
第六天,林沐决定探索补给点周边区域。
补给点位於一个马蹄形山谷的底部,两侧山崖陡峭,覆盖著厚厚的冰壳。他沿著山谷边缘走,空间感知像无形的触手向前延伸,探查冰层和岩石下的结构。
在东北方向三公里处,冰瀑后面,他发现了那个洞口。
门是厚重的合金,军绿色漆已经斑驳,但结构完好。锁是机械密码锁,冻住了。林沐用喷灯烤了锁眼两分钟,然后用开锁工具试探——不是技巧,是感知。空间能力让他能“感觉”到锁芯內部的结构,像手指直接触摸。十五分钟后,锁开了。
门轴因为冰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推开门,手电光柱切进黑暗。
是个小型军用仓库。
面积大约一百五十平米,货架上整齐码放著长条形的木箱,盖著军绿色防尘布。空气里有枪油和防潮剂的味道,寒冷但乾燥。
林沐撬开第一个箱子。手电光下,金属光泽冷冽。
qbz-191式自动步枪,枪身黑色哑光,摺叠枪托,导轨系统完整。一箱四支,油纸包裹,枪油还没干透。他拿起一支,拉了下枪栓,动作顺滑。
旁边箱子是配套的5.8毫米步枪弹,黄铜弹壳在灯光下反光,每三十发一个弹匣,压得满满当当。
继续开箱。
qsz-92式手枪,两个箱子,共十二支。
qjb-201式轻机枪,一挺,带三脚架和备用枪管。
配套的弹链箱,五个,每个装两百发。
还有几箱手榴弹、单兵火箭筒(配三发弹)、以及全套的战术装具:防弹插板、战术背心、夜视仪(电池早就没电了)。
除了武器,还有些实用的:军用自热口粮(虽然过期了)、野战医疗包(比民用版齐全)、无线电中继设备、几桶密封完好的-50c军用低温柴油。
林沐站在仓库中央,手电光缓缓扫过这些冰冷的杀戮工具。它们在寂静中沉睡,像一群被遗忘的猎犬。
他思考了五分钟,然后做了选择。
拿了四支qbz-191步枪,每支配六个满弹匣。
两支qsz-92手枪,各配四个弹匣。
轻机枪太沉,只拿了qjb-201的枪身和两个弹链箱(四百发)。
防弹插板拿了四块,战术背心两件。
所有还能用的医疗包和那几桶低温柴油,全收进空间。
其他的,原样封存。门重新锁好,冰瀑恢復原状。离开前,他用雪抹掉了脚印。
回到补给点,他把武器摊开在工具桌上。
王玥走过来,看著那些枪。她拿起一支手枪,掂了掂重量,然后放下。
“会用吗?”林沐问。
“在训练场打过92式。”王玥说,“步枪没碰过。”
林沐抬头看她。
“在应急管理局,我们每年有二十四个小时的强制 firearms 训练。”王玥拿起一支qsz-92式手枪,动作熟练地退出弹匣,拉套筒確认膛內无弹,“92式、95式都打过。虽然成绩只是及格,但基础操作没问题。”
她把手枪递给林沐。金属触感冰凉,握把的防滑纹硌著掌心。
“你没碰过枪?”王玥问。
“没有。”林沐如实说,“以前觉得用不上。”
“现在用得上了。”王玥又拿起一支qbz-191步枪,摺叠枪托展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噠”声,“在这种环境里,枪和扳手一样,是工具。区別是扳手修车,枪保命。”
第七天上午,他们进入补给点最深处的封闭隧道。隧道长约六十米,宽四米,墙壁是浇铸的混凝土,尽头堆著沙袋和废弃轮胎作为靶標。头顶的应急灯被林沐修好了几盏,投下惨白的光。
王玥先教手枪。
她把92式拆解成六大件:套筒、枪管、復进簧、导杆、弹匣、底把。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清晰。
“这是双排双进弹匣,容量十五发。”她举起弹匣,让林沐看內部的弹簧和托弹板,“装弹时要用力压到底,听到『咔』一声才算锁住。”
林沐接过弹匣,试著压入一发训练弹。阻力比他想像的大,拇指根部很快红了。
“用掌根压。”王玥示范,“或者用这个——”她从工具桌上拿起一个压弹器,是军械库配套的小工具,“但战场上未必有,所以手上力气要练。”
装弹、上膛、关保险。王玥一步步教,林沐一步步学。他的学习方式很工程师:先理解机械原理,再记忆操作序列。当王玥讲解“击针平移式击发机构”时,他点头的速度明显快了些。
“现在实弹。”王玥把一支装好弹匣的手枪递给他,“握姿:主手虎口贴紧握把背,副手包住主手,双拇指前伸平行。手腕绷直,肘微屈。”
林沐照做。手枪比想像中沉,重心集中在握把附近。
“瞄准。”王玥站到他侧后方,没有身体接触,只是用声音引导,“视线先找目標,再把准星缺口套进去。前准星上沿平齐缺口上沿,左右居中。”
林沐瞄准二十五米外的靶標。准星在缺口里微微晃动。
“呼吸控制。”王玥说,“深吸,慢吐,在吐气的间歇扣扳机。扳机有两段行程:第一段是预压,遇到阻力停;第二段是击发。不要猛地扣,是匀速向后——”
砰!
枪声在隧道里炸开,像巨锤砸在铁板上。林沐浑身一震,手枪向上跳起,准星完全偏离目標。后坐力从掌心传到小臂,肌肉记忆般绷紧。
弹孔打在靶標右上方,离中心至少两米。
“正常。”王玥说,“第一次打都这样。记住后坐力的方向,下次预压时前臂稍微下压对抗。再来。”
第二发、第三发……打到第十发时,林沐已经能控制枪口上跳,弹著点开始向靶心收拢。他的学习曲线陡峭:每一枪后都会停顿两秒,復盘刚才的呼吸、握持、扳机控制。王玥不说话,只是看著他打,偶尔在他换弹匣时提醒“虎口再贴紧一点”或“肩膀放鬆”。
三十发手枪弹打完,林沐放下枪,甩了甩髮麻的右手。
“还行。”王玥递给他一瓶水,“比我们局里一些培训了三个月的人打得稳。”
“因为我不急。”林沐喝了口水,“射击是力学问题。后坐力、弹道、人的生理颤动,都是变量。控制变量,结果就可预测。”
王玥笑了:“你把开枪说得像做实验。”
“本来就是。”林沐说。
接下来是步枪。qbz-191,5.8毫米口径,枪身更长更重。王玥教他抵肩姿势:“枪托一定要抵实肩窝,否则后坐力会撞伤锁骨。贴腮时眼睛自然对准瞄准镜——”
“这是全息瞄具。”林沐指著枪身上的qmk-152型全息瞄准镜。
“你认识?”王玥有些意外。
“原理知道。”林沐打开瞄具电源,电池居然还有电,一个红色的亮点出现在镜片中央,“发光二极体照射刻有分划图案的平板,通过透镜系统形成无限远的虚像。瞄准时只要把红点对准目標,不需要三点一线。”
王玥看著他,停顿了两秒:“……对。”
她忽然意识到,林沐的学习方式不是“模仿”,而是“理解”。一旦理解了机械原理和光学原理,他操作起来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实弹射击时,林沐选择了半自动模式。步枪的后坐力比手枪更“敦实”,像被人用厚木板在肩窝推了一把。但他抵肩很实,身体微向前倾,每次击发后枪口上跳幅度很小。全息瞄具的红点在靶標上游移,每一次短暂停顿后便是枪响。
砰、砰、砰。
三发点射。弹孔在靶心周围形成一个小三角。
“你以前真没打过枪?”王玥问。
“真没有。”林沐退出空弹匣,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我知道怎么让系统稳定。”
他把步枪放在桌上,开始揉肩膀。皮肤已经青了一小块。
“明天会疼。”王玥说,“但我猜你不会在意。”
“数据而已。”林沐说,“疼痛是神经信號,可以適应。”
中午休息后,王玥简单介绍了qjb-201轻机枪。她没有让林沐实弹射击——机枪后坐力大,弹药也宝贵。只教了基本操作:换枪管、装弹链、两脚架调节。
“这挺机枪,我们可能用不上。”王玥摸著冰凉的枪身,“太重,耗弹快。但带著,万一需要火力压制。”
林沐点头。他更感兴趣的是机枪的快换枪管系统,研究了半天接口和锁定机构。
傍晚,训练结束。两人一起清理枪械。王玥用通条蘸著枪油擦枪管,林沐在旁边给弹匣压子弹。压弹器的弹簧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你为什么愿意学?”王玥忽然问,“以你的能力,其实可以避开大多数衝突。”
林沐把一颗子弹按进弹匣:“概率问题。如果遇到衝突的概率是百分之十,那么会使用枪枝可以把生存率提高百分之三十。学习成本,”他看了一眼自己青肿的肩膀,“忽略不计。”
“很理性的计算。”
“生存本身就是理性问题。”林沐说,“不过……”
他停顿,把压满的弹匣放在桌上。
“谢谢你教。”他说,“教得很好。”
王玥低头擦枪,过了几秒才说:“你也学得很好。”
隧道里安静下来。只有枪油的味道瀰漫在空气中,混合著混凝土的潮湿和远处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下午,他们保养车辆。林沐把雪地车开进仓库,升起底盘。履带检查过了,有一块履带板的销钉鬆动,他换了新的。发动机机油换成刚从武器库拿的低温柴油机油,防冻液补满,空气滤芯清理乾净。油箱加满——用那些军用低温柴油,標號更高,能在零下六十度正常流动。
王玥帮忙递工具,已经能准確说出“14號套筒”和“扭力扳手”了。
“明天走?”她问,手里拿著一个新的燃油滤清器。
“嗯。”林沐在车底应道,“你状態怎么样?”
“体温正常四天了,血氧稳定在九十五。”王玥说,“体力恢復了七八成,长途坐车应该没问题。”
“路上可以开慢点,每两小时休息一次。”
傍晚,他们最后清点要带走的物资。补给点里的大部分东西都留下,封存在最里面的储藏室。林沐在门上用喷漆做了標记:“內有物资,取用后请补充。”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晚饭是这些天最丰盛的一顿:开了个红烧牛肉罐头,煮了一锅麵条,甚至找到一罐糖水黄桃当甜点。两人坐在小桌旁,安静地吃。
“林沐。”王玥忽然说。
“嗯?”
“到了崑崙山……之后呢?”
林沐夹麵条的手顿了顿:“先到再说。”
“如果到了,发现那里也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
“那就再找地方。”林沐说,“总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们活下去,而不是仅仅不死。”
王玥看著他:“你好像一直很確定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不確定。”林沐说,“但找,就有概率。不找,概率是零。”
“我们现在到崑崙山的概率是多少?”
林沐想了想:“百分之八十。武器、物资、车况、你的身体,都是加分项。”
王玥笑了:“又涨了。”
“条件在变,概率当然要更新。”
吃完饭,林沐去做最后的准备。王玥坐在床边,整理自己的背包。她把数据硬碟和文件用防水袋层层包好,贴身放。然后拿出一个皮质笔记本,翻开,开始写字。
林沐没去看她在写什么。每个人都需要一些只属於自己的仪式,尤其是在末日。
晚上十点,按照设定的定时,发电机自动关闭。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两人头灯的光柱在移动。
躺下后,王玥在黑暗中说:“林沐,这七天,谢谢你。”
“你谢过了。”
“还想再说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那个通风井里了。连变成冰尸的机会都没有。”
林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帮了我。”
“我帮了你什么?”
“指路、整理药品、学用枪。”林沐顿了顿,“还有……让我记得,我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
黑暗中传来很轻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王玥说:“睡吧,明天要赶路。”
“嗯。”
寂静重新笼罩。只有通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远处永不停歇的风。
林沐睁著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回溯这七天。
王玥的体温从三十九度二降到三十六度七。
补给点的罐头总数:四百七十二个。
步枪弹匣装满需要压弹器,压三十发標准用时十二秒。
雪地车履带板的扭矩参数:一百二十牛·米。
那把qjb-201轻机枪空重五点五公斤,配三脚架后八点二公斤。
都是数据,都是可以计算和依靠的东西。
但还有一些东西,不在数据表里:王玥喝粥时因为烫而微微噘起的嘴,她第一次打中靶心时眼睛亮起的那瞬间,她写东西时无意识咬笔桿的小动作。
这些,他也记著。用另一种方式。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两百公里。未知的路,未知的雪,未知的威胁。
但至少,现在他有枪,有物资,有一个正在恢復的同伴。
还有四百多立方米的空间,等著装下一路上的发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