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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土与叶
    我预见了冰封末日 作者:佚名
    第4章 土与叶
    第七个五米段挖到一半时,林沐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空间能力的消耗今天控制得很好,能量还剩六成多。也不是遇到了什么地质难题——岩层乾净,是均匀的灰白色花岗岩,切割起来像热刀切黄油。
    他停下,是因为听见了声音。
    不是实际的声音。竖井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偶尔岩粉落下的沙沙声。是他“感觉”到的声音:岩石在刀口下分开时,那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通过空间能力的连接传回意识里。像切一颗硕大无比的洋葱,每一层剥离时都有自己独特的纹理和阻力。
    他蹲在新开挖的工作面上,手掌平贴在刚切割出的岩壁上。石头还带著地心的余温,大约三十八九度,接近体温。手掌贴上去,先是觉得暖,然后那暖意慢慢渗进皮肤里,像是石头在缓慢地呼气。
    他把额头也贴上去。
    黑暗。绝对的黑暗包裹著他,只有头顶六十米高处那个井口透下一点微弱的光,像深井底部仰望的星光。但他闭上眼睛时,能“看见”更多——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空间赋予的感知。岩体的脉络,矿物的分布,温度从岩壁深处一点点透出来的过程。
    时间在这里变慢了。或者说,时间在这里恢復了它原本的质地:不是钟錶上跳动的数字,而是石头结晶的速度,是地热向上渗透的耐心,是他自己心跳在封闭空间里的迴响。
    林沐保持那个姿势,数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四十七时,他才直起身。
    今天的目標是再挖二十到三十米。但他忽然觉得,这个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在岩石的腹中,用自己的方式与这颗星球对话。
    他重新集中意念,继续切割。
    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不是技术上的慢,是意识上的——他不再想著“要挖到多少米”,而是去感受每一次切割时,岩石如何被空间包裹、分离、收纳。那感觉有点像……抚摩。如果抚摩的对象是一整座山。
    第五段挖完时,他看了眼深度计:七十二米。比昨天慢了,四小时只挖了十米。但他不著急。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水壶,就著还算温的水吃了半块压缩饼乾,坐在井底慢慢嚼。
    饼乾碎屑掉在腿上,他低头看著。头灯的光圈里,那些浅黄色的碎屑在深灰色的岩石上格外显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家的院子里啃馒头,掉的渣引来一群蚂蚁。那时的阳光很亮,晒得头皮发烫。
    他把碎屑捡起来,放进嘴里。
    然后继续。
    中午回到上层时,他没有立刻去洗澡。先去了水培农场。
    led灯二十四小时亮著,紫白色的光填满了种植槽。他走过去,蹲在第一槽前——那是他最早种下的小白菜。
    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不是超市里那种规整的椭圆形,而是有点参差,边缘带著细微的波浪,绿得很实在,不是那种被化肥催出来的脆绿,是一种厚实的、沉甸甸的绿。叶片表面有极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著柔光。
    林沐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外面的一片叶子。
    凉的。但凉意下面,能感觉到叶脉里汁液在流动——不是真的感觉到,是他想像出来的。但那种想像很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能看见水分从根须吸上来,沿著茎秆爬进叶片,撑起那些绿色的细胞。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工具架上取下剪刀。
    不是整棵剪。他选了最大最外层的三片叶子,剪刀刃贴在叶柄根部,“咔嚓”一声,很清脆。断面渗出透明的汁液,带著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虽然並没有泥土,只有营养液。
    他把三片叶子放在手心。重量很轻,但存在感很强。叶脉在掌心留下细微的触感,凉意慢慢渗透皮肤。
    他走到第二槽。生菜长得慢一些,但中心已经捲起来了,像个羞涩的绿色玫瑰。他同样只剪了外围两片叶子。
    手里捧著五片蔬菜叶子,他站在种植槽之间,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按计划,他应该去洗菜,然后做午饭。但这一刻,他只想捧著这些叶子。它们是两个月来,第一样从他手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是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的,不是从罐头里倒出来的,是活的,从他调配的营养液里,从他设置的光照周期里,一点一点长成这个样子的。
    头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手心和叶子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叶缘的锯齿,叶脉的分岔,叶片上极细的破损——所有细节都清晰得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营养液淡淡的化学味,有led灯散发的微热,还有叶子断裂处飘散出来的、那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清新。
    然后他才走向厨房区。
    洗菜用了十分钟。
    他先调小水流——水是宝贵的,虽然循环系统一直在工作,但他习惯了节约。叶子一片片放在不锈钢滤网里,指尖轻轻搓过叶面。附著的水珠滚落,叶片逐渐露出原本的质地:小白菜的叶子背面是浅一些的绿,生菜叶则半透明,能模糊看见对面的手指。
    洗乾净,甩掉多余的水分,放在砧板上。
    刀是从城市带来的中式菜刀,沉甸甸的,刀口保养得很好。他按住一片小白菜叶子,刀身贴著叶柄,向下压切。刀刃破开纤维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像切冻肉那种滯涩,也不像切乾菜那种脆响,是一种湿润的、柔韧的抵抗。
    他把叶子切成两指宽的条,生菜则用手撕——教程上说手撕的生菜口感更好,虽然他也不確定在末日里口感还重不重要,但还是照做了。
    起锅。平底锅烧热,倒一点点橄欖油——存货不多了,要省著用。油热后,先下小白菜。“滋啦”一声,水汽炸开,那股青草味瞬间转化为熟菜的香气。翻炒几下,叶子开始变软,顏色从青绿转向油绿。他撒了点盐——不敢多,盐也是有限的。
    小白菜出锅,用同一个锅炒生菜。生菜熟得快,翻炒十几下就软了,他赶紧盛出来。
    没有米饭。他煮了一小锅燕麦粥,用脱水蔬菜和一点罐头肉末调味。
    午餐摆在工作檯上:一小碟炒小白菜,一小碟炒生菜,一碗燕麦粥。简朴得可怜,但在此时的庇护所里,这几乎是盛宴。
    林沐坐下来,没有立刻动筷。他看著那两碟绿色。在灰白色的岩石背景里,那点绿色鲜艷得几乎刺眼。
    他夹起一筷子小白菜,送进嘴里。
    味道……很淡。盐放得少,也没有其他调味,只有蔬菜本身的味道:一点点甜,一点点苦,还有那种只有新鲜叶菜才有的、难以形容的“生”气。口感很软,但又带著纤维的韧性,需要多嚼几下。
    他慢慢嚼著,感受那些植物纤维在齿间断裂、混合唾液、滑下喉咙的过程。
    咽下去后,他停了很久,才夹第二口。
    这顿饭吃了二十分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吃完后,他把盘子碗洗乾净,擦乾,放回原处。然后坐在那里,看著空了的碟子。
    胃里有种久违的充实感。不是饱腹感,是某种更温暖的东西,从食道一路蔓延下去,像有人在他冰冷的腹腔里点了一小盏灯。
    下午的小提琴练习进行得不太顺利。
    昨天还能勉强拉完《小星星》,今天却总是按错弦。手指像是不听使唤,明明大脑发出了指令,指尖却落在错误的位置上。琴弓也失控,不是在弦上打滑,就是压得太重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停下来,看著自己的左手。手指因为这段时间的挖掘工作,指腹有薄茧,关节处有细微的擦伤。这些伤痕不影响灵活性,但触感变了——按弦时,那种细微的振动传递变得模糊。
    他换了一首更简单的练习曲,只拉空弦和第一把位的单音。还是不行。声音乾涩,断续,像垂死鸟类的哀鸣。
    林沐放下琴弓,把琴小心地放回琴盒。没有沮丧,只是平静地接受:今天不是练琴的日子。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最后抽出一本很薄的诗集——是城市书店角落里找到的,某个不知名诗人的自费印刷品。翻开,隨意一页:
    我在泥土里种下光
    等待它长成月亮
    但长出来的
    只是更深的黑暗
    他合上书,放回去。
    然后他走到日历前,在今天的日期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棵小草的简笔画。画得很拙劣,草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草。
    傍晚的电台时间,他收到了一个新信號。
    不是人声,是某种规律的电子音,每隔十五秒重复一次:三声长,三声短,再三声长。是sos的莫尔斯码,但节奏稳定得不像人类在操作,更像自动信標。
    他记录下频率和出现时间,没有试图解码。在黑暗纪元里,有些信號就像漂流瓶,你看见了,但你无法、也不该去打捞。
    晚餐他热了罐头,配上午剩下的蔬菜。吃得很快,没有中午那种仪式感。
    饭后,他翻开工程日誌,写下今天的记录:
    【黑暗纪元第23天】
    【挖掘深度:72米→82米(今日+10米)】
    【岩石状態:花岗岩,均质,无异常】
    【温度:井底+39c】
    【备註:今日放慢节奏,专注过程而非进度。首次採收水培作物(小白菜、生菜)。新鲜蔬菜口感与意义远超预期。小提琴练习遇挫,接受状態波动。收到自动sos信標。】
    写完,他想了想,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
    【土在深处,叶在灯下。工程有呼吸,生命也有。】
    然后他合上本子,走到淋浴间。
    热水衝下来时,他闭上眼睛。水声在石室里迴荡,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有那么几秒钟,他可以假装自己还在某个普通的夜晚,洗完澡就要上床,明天还要上班,还要见人,还要说话。
    但他睁开眼时,看见的还是灰色的岩壁。
    他关掉水,擦乾身体,穿上乾净的睡衣——从城市带来的棉质睡衣,洗得有点发白了,但柔软。
    睡前,他照例走到镜子前。
    “今天挖得慢。”他对镜子说,“但吃了新鲜蔬菜。叶子很绿。”
    镜子里的男人点点头。
    “琴拉得不好。”他又说,“不过没关係。明天再试。”
    镜子里的男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林沐抬手,轻轻碰了碰镜面。冰凉,光滑,映出他自己的手指。
    然后他关掉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他还能闻到指尖残留的那一点点青草气。很淡,几乎只是想像。但他用力嗅著,直到那气味彻底消散,被岩石和机器和循环空气的味道取代。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点清醒里,他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他挖得足够深,会不会挖穿这颗星球的心跳?
    如果有一天,他种得足够多,能不能在岩石里种出一小片草原?
    没有答案。
    只有呼吸声,在黑暗里一起一伏。
    像土在呼吸。
    像叶在呼吸。
    像他还在呼吸。